紫禁城,西华门内夹道。
红墙高耸,白雪覆地。这条路是通往养心殿的捷径。
赵祁艳策马狂奔,马蹄踏碎积雪,泥水四溅。他脑子里只有那个“假”字,北境是假的,造反是假的,满朝文武都被那个病秧子首辅玩弄于股掌之间。
前方风雪中,立着一个人。
绯色朝服,不避风雪。裴知晦孤身一人,挡在狭窄的夹道正中。
“吁——”赵祁艳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堪堪停在裴知晦身前三尺。
“滚开!”赵祁艳双目赤红,手握长枪,居高临下怒喝。
裴知晦抬眼,苍白的脸上全无惧色,甚至带着几分病态的慵懒。他挡了路,且毫无让步的打算。
呛啷。赵祁艳弃枪拔剑,长剑出鞘,锋刃直指裴知晦喉结。
“乱臣贼子。”赵祁艳咬牙切齿,字字泣血,“你勾结镇北军,欺上瞒下,企图颠覆大盛百年基业!我今日便替天行道,斩了你这奸相!”
剑尖往前送了半寸,刺破了裴知晦颈间的肌肤。一滴血珠渗出,红得刺眼。
裴知晦没退。他迎着剑锋往前迈了半步。
苍白的皮囊下,某种骇人的癫狂破茧而出。他抬起手,五指张开,生生攥住那吹毛断发的剑刃。
锋利的精钢割裂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滴答坠落,砸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朵朵红梅。裴知晦笑了,笑得露出森森白牙,宛如从阿鼻地狱爬出的恶鬼。
“大盛百年基业?”裴知晦声音沙哑,喉咙里伴随着破风箱般的拉锯声,“赵世子,你看看这饿殍遍野的京城。你看看顺天府门前堆积如山的尸体。”
他握着剑刃,硬生生将赵祁艳的剑往下压。
“为了一个只知嗑药、残暴不仁的昏君,让天下人陪葬。这就是你的忠诚?”裴知晦逼视着赵祁艳,“你护的不是天下,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疯子。你手里的剑,沾的是黎民百姓的血。”
字字诛心。
赵祁艳握剑的手抖了一下。他出身勋贵,自幼饱读诗书,满脑子精忠报国。可这几天,他巡视内城,亲眼看着百姓易子而食,看着顺天府尹悬梁自尽。
皇帝在做什么?
皇帝在吃九转紫金丹,在下令杀人。
信仰的崩塌,往往只需一个裂缝。
有趣的是,这位世子爷满脑子家国大义,却忘了饿肚子的大头兵是不认圣旨的。
同一时间,裴府主院密室。
沈琼琚拨弄着算盘,头也不抬。“蘅娘,传信给城西粮仓的暗桩。御林军的过冬口粮,一把火烧了。再让黑市的人去御林军大营外喊话,就说皇上要把最后一点糙米全送去北境给傅川昂。”
杜蘅娘吹燃火折子,点燃信鸽腿上的竹筒引线。“你这招釜底抽薪够绝。当兵的吃不饱饭,哗变是迟早的事。”
“人饿急了,连亲儿子都吃,何况是皇帝老儿。”沈琼琚冷嗤。
西华门夹道内,对峙仍在继续。
赵祁艳的动摇只在瞬息,他猛咬舌尖,试图稳住心神。“巧言令色!你为了一己私欲……”
“报——!”
一名御林军小旗连滚带爬地冲进夹道,头盔跑丢了,满脸惊惶。“世子!不好了!城西大营走水,粮草烧了个干净!兄弟们听说皇上要断粮,营啸了!现在全乱套了,正往皇城冲呢!”
赵祁艳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马背上。
营啸。这两个字对于带兵的将领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