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舀起一勺药,凑到他干裂的嘴边,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根本喂不进去。
沈琼琚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她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决定。
她端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大口。
苦涩的药汁在口腔里蔓延。
她俯下身,捏开裴知晦的下巴,将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冰凉,干燥。
她撬开他的牙关,将那口药,一点一点地渡了过去。
窗外,风雪又起。
内室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和那碗渐渐见底的续命汤。
这一夜,沈琼琚就用这种方式,喂他喝下了一整碗药。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或许是前世在水牢里,他强行灌药的记忆太过深刻,让她下意识地选择了这种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
又或许,她只是单纯地想让他活下去。
为了念安,也为了她自己。
天亮了。
雪后初晴,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琼琚一夜未眠。
她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卷裴安连夜呈上来的宗卷。宗卷很厚,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京城盘根错节的势力分布。
床上,裴知晦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太医们用上的都是虎狼之药,强行吊着他一口气。但他的脸色依旧白得吓人,像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玉像。
沈琼琚的目光从宗卷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琼琚。”杜蘅娘端着一碗参鸡汤,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您一夜没合眼了,喝点东西暖暖身子。”
沈琼琚接过汤碗,却没有喝。
她看着碗里漂浮的油花,轻声问:“阿虎怎么样了?”
“在偏院睡着呢,奶娘看着,您放心。”杜蘅娘压低声音,“阿虎昨晚虽吓着了,今天早上就好多了,但小子胆大,今天早上还去看念安了你。”
沈琼琚点了点头,将汤碗放在一旁。
“蘅娘,十三家商行那边,账目都对清楚了吗?”
杜蘅娘一愣,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问起生意上的事。
“都清楚了。这次为了狙击寿王,咱们的现银几乎掏空了。不过,也趁机吞并了寿王在江南的三十多家铺面和八家钱庄。只要花些时日盘活,这笔买卖,咱们不亏。”
“不够。”沈琼琚拿起那份宗卷,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吏部尚书,王柬之。此人是寿王安插在朝中的棋子,平日里最是谨小慎微,寿王倒台,他第一个上本弹劾,撇得干干净净。”
杜蘅娘凑过去看了一眼:“这种两面三刀的老狐狸,最是难缠。”
“他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叫王思源,酷爱古玩字画,在琉璃厂欠了一屁股债。”沈琼琚的指尖在“王思源”三个字上点了点,“去查,把他所有的欠条都买下来。我要知道,他到底挪用了多少吏部的公款,去填自己的窟窿。”
杜蘅娘心头一凛。
这是要抓人把柄,行釜底抽薪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