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玉婉放下茶盏,抬起眼,脸上露出一丝赧然:“劳母亲惦记。账目大体已看过,徐妈妈帮衬着,正在梳理。女儿年轻,许多事不懂,正想慢慢学着。”
“你是个有孝心的,想着自己打理母亲遗泽,是好事。”万景月笑容加深,语气愈发温和:“只是,你终究是闺阁女儿,未曾经过事。外头那些掌柜伙计,多是积年的老油子,最会欺上瞒下。你心善面软,只怕被他们糊弄了去,平白损了你母亲留下的基业。”
贺玉华在一旁帮腔:“是呀大姐姐,母亲说得对。那些下人最是可恶,面上恭敬,背地里不知怎样算计呢!还是母亲经验老道,最能治得住他们。”
贺玉蓉只是静静听着,全程未发一言。
贺玉婉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犹豫:“母亲的意思是……”
“母亲也是为你好。”万景月向前倾了倾身,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我身边有个陪房,姓赵,男人原是在我娘家铺子里做二掌柜的,最是精明能干,人也老实本分。不如让他去你铺子里做个副手,帮你盯着些,遇上难决断的,也好有个商量。你呢,也轻省些,好好养身子要紧。”
话说得漂亮,情显得真切。若还是从前那个被捧得不知天高地厚又实则蠢钝的她,说不定就欢天喜地应了,觉得继母真是处处为她着想。
这赵掌柜一旦进去,铺子就等于姓了万。不出半年,生母留下的产业就会悄无声息地改换门庭,而她这个东家,恐怕连支取银子都要看人脸色。
“母亲思虑周全,女儿感激不尽。”贺玉婉站起身,福了一礼,语气充满歉然,“只是前几日父亲允我亲自打理时,曾叮嘱女儿,既是历练,便不可假手于人,遇事需多思多想,方能真正长进。父亲还说,若有实在难处,可去书房寻他解惑。”
她抬眸看向万景月:“母亲一片爱护之心,女儿岂能不知?只是父亲既如此交代,女儿也不敢违拗。不如待女儿真遇到束手无策的难处,再来求母亲派赵掌柜相助,可好?”
闻言,贺玉华瞪大了眼,似乎没想到贺玉婉竟敢拒绝。
贺玉蓉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上首一眼。
万景月脸上的笑容一僵,声音却依旧温和:“你父亲日理万机,朝堂之事尚且忙不过来,后宅这些琐碎,怎好频频去烦扰他?我既掌着中馈,替你操心这些,也是分内之事。”
这是不肯松口,甚至隐隐搬出了掌家之权来压。
贺玉婉心知此时不能再硬顶,否则便是不识抬举、忤逆嫡母。
她垂下眼帘,声音放得更软,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持:“母亲教训的是。是女儿考虑不周,只想着父亲的叮嘱。既如此,不如女儿先试着打理一阵,若果然力不从心,出了纰漏,再向母亲请罪,请母亲派人接手整顿。届时,父亲想必也无话可说。”
万景月握着杯盖的手指微紧了紧,她看着下首这个低眉顺眼的继女,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脱离了她的掌控。从前那个一点就炸、极易摆布的贺玉婉,似乎在那十板子之后,彻底消失了。
“……罢了。”良久,万景月轻轻放下茶盏,“你既有这份心,便先试试吧。只是切记,谨慎为上,莫要逞强。”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贺玉婉再次福身。
贺玉华不满地撇了撇嘴,还想说什么,被万景月一个眼神止住。
随意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万景月便称乏了,让她们都退下。
出了正院,贺玉华狠狠瞪了贺玉婉一眼,哼了一声,甩着帕子自顾自走了。
贺玉蓉小心翼翼地对贺玉婉行了个礼,也匆匆离去。
贺玉婉带着梅双缓步往永宁院走。路过花园时,她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投向不远处角门的方向。今日,正好是约好与阿娴见面的日子。她如今已脱了祠堂禁足,洗清了污名,是时候去见见那位她真正的妹妹了。
“梅双,”她低声吩咐,“去备车,从后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