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她诸般细节皆了如指掌,难怪她能于女帝身侧二十年屹立不倒,执掌机要,参决政事。原来她早已走过我正踏上的这条险路,早已饰演过这世间最致命、也最尊荣的角色。
“那为何……现在是我?”我朝门的方向嘶声问,声音颤抖。
门外沉寂许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出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深重的疲惫:
“因陛下,老了。”
“而我,仍需做上官婉儿。”
脚步声远去,这次她真的离开了。
我躺在冰冷的床板上,睁眼望着石室顶部模糊的黑暗。恍惚间,似有无数目光自我身上碾过——武则天的,上官婉儿的,还有前三位“如意”空洞的注视。
我忽然彻悟:
“武则天”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人。它是一个位置,一个符号,一个可以被填补的“角色”。上官婉儿填过,前三位“如意”填过,如今,轮到我了。
夜半,梦魇袭来。
我梦见自己高坐龙椅,下方是黑压压的文武百官,他们伏跪于地,山呼万岁。我想开口,喉中如塞棉絮;想抬手,臂膀重若千钧。
我低头,见身上所着非明黄龙袍,而是绣满金凤的寿衣。
惊骇抬头,面前铜镜之中,我的脸孔正缓缓融化,如蜡消滴落,露出底下另一张面容——
苍老,布满沟壑般的皱纹,眼神冰冷如渊,嘴角噙着一丝讥诮的弧度。
是武则天。
她于镜中睁眼,与我对视,唇瓣开合,声音似从幽冥传来:
“你,即是下一个我。”
我厉声惊醒,周身冷汗淋漓。
窗外,丑时的梆子,准时敲响。
新的一日,亦是新的煎熬,开始了。
我撑着剧痛的身子坐起,手掌无意间拂过枕畔,触到一物——
冰凉,坚硬。
就着窗隙透入的惨淡晨光,我看清了。
那是一支金步摇。
顶端嵌着浑圆的南海珍珠,下方垂落的金丝流苏上,沾染着一点早已凝固的、暗沉发黑的血迹。
这支步摇,我认得。
在上官婉儿展示的《陛下日常佩饰图录》中,前三位“如意”,每一位都曾戴过它。
然后,她们都死了。
现在,它静静地躺在我的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