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起,见习批红。”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最寻常的事,“这些都是日常奏报,你先看,以陛下口吻拟批,我来改。”
我看着那高高一叠黄绫封皮,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批阅奏章,是帝王权柄的核心,亦是最易曝光的命门。我一个对朝制半通不通的现代人,拿什么去决断天下事?
“我……怕是不行。”话出口,带着虚浮的颤音。
“没什么不行。”她翻开最上面一本,推到我眼前,“陛下近年静养,寻常政务皆循旧例,由宰相及有司处置。你只需批‘知道了’、‘该部知道’即可。记住,多看,多学,不该说的话,一字勿添;不该管的事,半指莫伸。”
“你是‘如意’,不是真龙。不出错,便是大功。”
我深吸一口气,接过奏折。
是户部关于河南道秋收的报备,言辞恭谨,无非粮价平稳,乞陛下圣心垂慰。我略松了半口气,提笔蘸朱,在末尾以飞白体写下:“知道了,户部妥办。”
上官婉儿扫了一眼,未置一词,置于已批类。
接下一本,是工部请旨修缮某处离宫,我批“照例办理”。再下一本,礼部奏报祭天仪程,我批“该部知道”。皆是依葫芦画瓢,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倒也无风无浪。
直到我拿起最底下那一本。
洛州河南县,加急奏报。封口的火漆红得刺眼。
展开,只读了两行,我周身的血便凉了下去。
奏报称:河南县伊阙乡,有老妪陈氏,年逾古稀,容貌酷肖圣颜,乡民惊为祥瑞,竟相前往礼拜。地方里正不敢隐瞒,疾奏天庭,伏请圣裁。
而在奏报末尾,已有一行朱批。
铁画银钩,杀气透纸。
只有一个字——
杀。
那字迹,我临摹了千万遍,绝不会错。是武则天的飞白体。
我捏着奏折的手指,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就因长得像皇帝,一个七十岁、与世无争的老妇人,便要被赐死?就因乡愚一句“祥瑞”,便要从头落地?
我在横店片场,演过太多次武则天的狠戾果决。可那是戏,是假的。此刻我指间所触,是真实的、一笔朱砂便能勾销的人命。
这便是皇权。
生杀予夺,原来真的只在一念之间。
“手抖什么?”上官婉儿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抽走我手中的奏折,瞥了一眼,神色无波无澜,仿佛看到的只是“今日天气晴好”。
“就因……长得像,便要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颤,“她只是个村野老妇,何罪之有?”
上官婉儿抬眼,目光里有一丝冰凉的讥诮。
“她的罪,便是长得像陛下。”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水往低处流”这般天经地义的事,“陛下乃天命所归,日月凌空,岂是乡野村妇可肖似?今日她能受愚民跪拜,明日,便可被有心人奉为旗帜。前三位‘如意’如何而来,你忘了么?留她,便是遗患。”
我望着她脸上那片无动于衷的漠然,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我几乎忘了,她在武则天身边二十年,看惯了丹墀染血,听惯了哀嚎遍野。她的心,早已被这宫墙里的风雪,冻成了坚冰。
“可她终究……无辜。”我喃喃道。
“这宫里,”她逼近一步,眸中寒意逼人,“无辜的人,还少么?柳如絮,你若连这都受不住,不如现在就去刑场,还能得个痛快。总好过他日,死无全尸。”
她说完,取过笔,饱蘸朱砂,便要向那已批了“杀”字的奏折上摁印。按照规程,朱批之后,加盖玉玺,敕令便生效。那老妇,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