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脑中轰然一响,几乎是想也没想,伸手死死按住了她的手腕。
“等等!”我盯着她,牙齿都在打颤,“不能……不杀么?囚禁也好,流放也罢,非要取她性命?”
上官婉儿目光落在被我按住的手上,一点点冷了下去。她抽回手,将笔掷于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柳如絮,”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我耳膜,“你看清楚,你现在,是谁?”
“你是要学她的杀伐果断,不是学市井愚妇的恻隐之心!前三位‘如意’中,便有一个,因擅自宽宥,改了陛下钦定的死刑——你猜她最后如何?凌迟,三千六百刀。”
“你,想学她?”
我浑身剧震,按着她的手,颓然滑落。
刑场的血雾,前“如意”们模糊的惨状,架上我脖颈的铡刀……一幕幕撞进脑海。我自身尚且如风中残烛,朝不保夕,又凭什么,拿什么,去救旁人?
我看着奏折上那淋漓的“杀”字,视线骤然模糊。温热的液体夺眶而出,滴在黄绫上,将那朱砂润开一小片淡淡的红。
上官婉儿不再看我,取过玉玺,蘸满印泥,稳稳、重重地压在那朱批之上。
鲜红的玺印,像一个灼热的烙印,也像一滩新鲜的血。
“发还河南县。”她合上奏折,递给静立门边的宦官,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即日,执行。”
宦官躬身,双手接过,倒退着消失在门外。
石室彻底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牙齿相扣的细响。
我瘫坐在椅中,望着满案散乱的奏折黄绫,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触摸到这个角色可怖的实质——我要扮演的,不仅是一个女人,一个帝王,更是一个必须习惯用朱笔蘸血书写的人。
我试图重新提笔,手却抖得不成样子,笔尖在纸上划出凌乱不堪的墨痕。我颓然低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面前练字的宣纸。
纸上满是我临摹的武则天批语。而在宣纸边缘,紧挨着案几角落的地方,有一处极淡、极小的刻痕。
像是用指甲,精心划出的。
一瓣牡丹的纹样。
我心口猛地一缩。
这纹样,我见过。
就在刚才,那本河南县加急奏报的末尾,“杀”字朱批的右下角,也有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指甲刻出的牡丹痕迹。
我猛地抬头,看向案几另一端——那里摆着上官婉儿今日写给我的飞白体范本。我扑过去,抓起那张纸,指尖颤抖着抚向纸边。
找到了。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牡丹刻痕。
三处。
笔迹练习纸。夺命朱批奏折。上官婉儿的范本。
三个截然不同的地方,出现了同一个隐秘的标记。
这不是偶然。
我盯着那微小到近乎忽略不计的刻痕,浑身的寒毛,一根一根,倒竖起来。
这记号,是谁留下的?
这朵藏在字里行间的血色牡丹,究竟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