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沉默良久。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让那惯常平静无波的神情,也显出几分幽深的寒意。
“是。”她终于开口,一字一字,砸得我四肢百骸都结了冰。
“他们都知道。”
“只是,无人说破。”
我怔在那里,手中的茶盏倾斜,滚烫的茶水溅上手背,也浑然不觉。
他们都知道。
李显的恭敬,太平的试探,张易之阴恻恻的笑——全是戏。他们陪着我这冒牌货,在这金殿之上,演一场心照不宣的荒唐戏码。
为何?
为何不拆穿?为何要容我这傀儡,戴着女帝的面具,坐在这天下至高的位置上?
“因为,‘武曌活着’,是眼下朝堂最大的利益绳结。”上官婉儿的声音将我拽回现实,她看着我,目光如刃,“太子需要陛下活着,制衡二张,掣肘太平,稳住储君之位,等一个顺理成章的登基;太平需要陛下活着,维持当下的权局,保她现有的势;武家需要陛下活着,延续荣华;就连二张——陛下活着,他们的根才扎得下去。”
“所有人,都要一个活着的武则天。至于这武则天是真是假……”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讥诮,“无人在意。”
“你,就是这利益网里,最脆弱、也最关键的那一环。”
我坐在宽大的椅中,浑身冰凉,如坠深窖。
我曾以为,我是在刀尖上独舞,演得好,便能活。却原来,看客皆心知肚明,只冷眼瞧这戏台之上的悲欢离合。
这戏,本就不是演给他们看的。
是演给天下人,演给青史,演给这摇摇欲坠的江山看的。
我只是线牵的木偶。演得乖顺,合了他们的意,便能多活一刻;若有半分行差踏错,前三个“如意”的下场,便是我的归宿。
难怪……难怪她们死得悄无声息。不是演砸了,是没用了。
我看着上官婉儿,声音发干:“那……真正的陛下呢?她在何处?她可还……”
上官婉儿的目光倏地移开,望向殿外深沉的夜色。她站起身,裙裾拂过光洁的金砖,声音冷了下来:
“不该问的,别问。你只需记得,演好你的角色,你能活。问得多了……”她回头瞥我一眼,“死得快。”
语罢,她转身离去,脚步声消失在殿外长廊的尽头。
留我一人,对着一室辉煌的烛火,如坠冰窟。
那夜,我没回石室。
上官婉儿吩咐,既已代陛下出席了家宴,戏便需做全套——今夜宿在长生院,武曌的寝宫。
长生院,女帝晚年居所,亦是整座宫城最隐秘的所在。史载武曌暮年深居于此,罕见于人,纵是宰相,亦难睹天颜。
宫女提灯引路,穿过重重锦帷与幽深回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紫檀门。
寝殿内极尽奢华。波斯毯铺地,金线绣出繁复的缠枝莲纹;数重鲛绡帐自穹顶垂下,拢着那张巨大的龙床;紫檀木的屏风、案几、妆台,皆镶金嵌玉,在烛火下流转着沉黯的光。
却冷。一股子渗进骨缝里的、无人气的冷,像一座精心装饰的陵寝。
宫女伺候我盥洗更衣,悄无声息地退去,合上了门。
殿内只剩我一人。
我躺在龙床上,锦被柔软厚重,却捂不暖四肢百骸的寒意。上官婉儿的话在脑中反复碾磨——“他们都知道”,那真正的武曌呢?是生是死?在何处?
就在此时,声音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