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正中的方桌上铺着报纸,上面放着擀好的饺子皮和一盆白菜猪肉馅。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指针指向下午一点。
老妇人让陈默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她的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是从滨江来的?”
“是。”
“有福叔他还好吗?”
陈默沉默了一下。
“陈有福师傅今年三月去世了。”
老妇人的手停住了,她没有哭,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里屋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
“建国,出来。”
里屋的门开了。一个瘦高的老人走出来,七十岁上下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他站在门口,看着陈默,又看着他手里的怀表。
然后他慢慢走过来,在陈默对面坐下。
“能让我看看吗?”他的声音沙哑。
陈默把怀表递过去。
王建国接过表,用布满老年斑的手指轻轻抚过表壳。他按了按表壳侧面的弹簧,表盖弹开,露出泛白的表盘。
三点十七分。
指针再也没走过。
“我父亲。。。”王建国开口,又停住。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我六岁那年,母亲改嫁,带我来了柳河。继父是好人,待我不薄,供我读完中学,帮我找工作,我不该再念着过去的事。”他顿了顿,“但母亲临终前告诉我,我亲生父亲叫王明义,在滨江棉纺厂当工人,五八年厂里出事故,人没了。”
“她说父亲留了块怀表,托一个工友保管,等我长大了去滨江取。但母亲不知道那位工友叫什么,也不知道那块表长什么样。”他看着掌心里的怀表,“六十多年了,我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了。”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那位陈师傅,他一直。。。在等我?”
陈默点了点头。
“他等了你六十六年。”
王建国低下头,拇指在表壳上慢慢摩挲。那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孩子。
“他一个人没有成家?”
“没有。”
“也没有子女?”
“没有。”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镇上小学下午上课的铃声,很远,很模糊。
“我六岁离开滨江。”他缓缓开口,“小时候记不住事,对亲生父亲的印象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后来岁数大了,反而常梦见他,梦里他还是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工作服,满手机油,蹲在门口修自行车。”
他顿了顿:“醒来就想,他到底长什么样?爱吃什么?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他低头看着怀表:“现在,至少我知道了。”
他问陈默:“陈师傅的墓。。。在哪里?”
“滨江公墓7,他无儿无女,社区办的丧事,骨灰寄存了一年,去年才入土。”
王建国点了点头,把怀表紧紧握在掌心。
“我想去滨江,看看他。”
第二天一早,陈默带着王建国坐上回滨江的火车。
老人很少出远门,一路上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偶尔低头看一眼掌心里的怀表。他把它攥得很紧,像怕再弄丢一次。
下午三点,火车抵达滨江。老钱已经在出站口等着,看到陈默身边的老人,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