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得很快,三月初,院子里的老槐树爆了满枝的新芽,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陈默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新芽,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殡仪馆后门等活。
现在他不等了。
古今斋重新开张之后,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来的大多是老街坊,买些香烛纸钱,偶尔有人来问能不能处理不干净的东西。
陈默一概接着,能处理的处理,不能处理的找老钱商量。一个月下来,倒也接了三四个小案子。
都是些寻常的执念。一个老人死了,放心不下家里的猫;一个年轻人出了车祸,没来得及跟女朋友说分手;一个小孩淹死在河里,他的玩具顺着水漂走了,怎么也找不到。陈默一个一个处理,把那本账本一页一页填满。
这天下午,他正在店里擦一只瓷瓶,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王强。
陈默愣了一下,王强走的时候背着一个旧书包,回来的时候还是那个旧书包,但人不一样了。
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也有光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陈默,笑了笑。“陈哥,我回来了。”
陈默放下瓷瓶,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孩子见到了?”
王强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见到了。她外婆带她,过得挺好的。她一开始不认识我,后来她外婆说了,她就知道了,”他顿了顿,“她叫我爸了。”
陈默看着他。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叫我爸,我差点没忍住,”王强低下头,“我走的时候,她才五岁,现在都十二了。”
陈默给他倒了杯茶,“以后呢?”
王强抬起头,“我在城里找了个活,工地搬砖。包吃包住,一个月四千,周末能去看她。”
陈默点点头,“那就好。”
王强喝了口茶,放下杯子,“陈哥,我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来的路上,碰见一个人。在火车站,一个老头,七八十岁,拎着一个包。他问我路,我说我也是刚回来的,不太清楚。他就跟我聊了几句。”王强顿了顿,“他说他姓何,从南方来的,来滨江找一个人。”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姓何,从南方来,找一个人。
“他说找谁?”
“没说,就说找一个人,欠他一样东西。他说那人欠他几十年了,该还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长什么样?”
王强想了想,“很瘦,背有点驼,穿一件灰色的旧夹克,走路很慢,但眼睛很亮。”
何远,是何远,他来了。
“他在哪儿?”
“我走的时候他还在火车站,说要去找一个叫柳叶巷的地方。”
陈默站起身,拿起外套,“我去找他。”
柳叶巷已经不存在了,那栋老宅拆了,那片废墟也平了,上面盖起了新的楼盘。
陈默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在那片新楼盘周围转了一圈,没看到人。他又去对面的小公园转了一圈,还是没看到。
他站在路边,正想着要不要去火车站再看看,一抬头,看到了一个人。坐在公园长椅上,背对着他,很瘦,穿一件灰色的旧夹克。
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