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从石壁后面走出来。
那个人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儿,手放在石碑上。
“你来了。”他的声音经过处理,不男不女。
陈默走到他身后,“你到底是谁?”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月光下,那张银色的面具泛着幽光。他伸出手,慢慢地,把面具摘下来。
陈默看着那张脸。
很老,满脸皱纹,头发全白了,但那五官,那眉眼和爷爷有几分像。不,不是像爷爷,是爷爷像他。
“我叫陈明远,你爷爷的父亲,九老会最后一代。”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也是真正的老大。”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这个老人,算是他的曾祖父。害了那么多人的人,躲在面具后面几十年的人,把爷爷推出去当替罪羊的人。
“为什么?”
陈明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怕。”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无字的碑。“这里面埋的是我师父,阴先生的最后一个徒弟,他把位子传给我的时候说,你要守住这一脉,不能让旁支的东西再害人,我说好。”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但我没守住,旁支的人找到我,逼我把祖牌交出来。我不交,他们就杀我全家,我交了。他们拿了祖牌,改了规矩,开始做那些生意。他们需要一个名义上的老大,就把我推上去。我不敢说不是,说了就会死。”
他顿了顿,“后来你爷爷出生了。他们又说,要培养他,让他接班,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想要一个更听话的傀儡,我拦不住。”
他看着陈默,“你爷爷长大后,知道了那些事。他想跑,跑不掉。他想改,改不了。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被关着的人记住。一个一个,记在那个本子上。他以为,只要有人记住他们,他们就不是白死的。”
陈默的手握紧了,“那你呢?你干什么了?”
陈明远沉默了很久,“我躲着,躲了几十年。看着他们害人,看着你爷爷背黑锅,看着那些孩子死在地窖里,我什么都没干。”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因为我怕。”
月光下,这个九十多岁的老人,站在那座无字的墓前,像一只被抽干了血的空壳。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配姓陈。”
他转过身,朝山谷外面走去。
身后,那个老人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那儿,站在那座墓前,一动不动。
走出山谷的时候,陈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个身影还站在那儿,佝偻着,小小的,像一块石头。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出那条石缝,走进山里。月亮很亮,照在那些石头上,银白色的一片。
他想起爷爷,想起那些被记住的名字,想起那本黑色笔记本里四千多个人。他们等了那么久,等的不是这个人道歉。等的是有人替他们问一句,为什么。现在他问了,答案也听到了。
因为怕。
就这么简单,因为怕,所以看着别人害人。因为怕,所以让自己的儿子背黑锅。因为怕,所以躲了几十年。
陈默走在月光里,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恨,是别的什么,是那种原来如此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