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枯瘦的手指,点在那个名字上,刘秀芬。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老贺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本子,放回书架上。
“走吧,干活去。”
他站起来,拿起抹布,开始擦那些瓶子,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老钱说过的话,背阴人这条路,不是一个人走的,是一代一代人走的,你爷爷走了一段,我走了一段,你也在走,以后,还会有别人接着走。
老贺不是背阴人,他不会共感,不会追迹,不会处理那些执念,但他也在走这条路。用他自己的方式,记住那些人,记住那些名字,记住那些被关过、被伤害过、被遗忘过的人,然后继续活着,替他们活着。
夏天的时候,许乐山又带来了消息,那些被遣返的人,第一批已经到了。
二十三个人,被安排在省城一家康复中心。他们都很老了,最年轻的也六十多了。有的还能说话,有的已经不会了。有的还有家人,有的什么都没有。
“有一个老人,姓张,八十五了,他说他记得滨江,小时候住在柳叶巷附近。”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柳叶巷。
“他叫什么?”
“张福来。”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张福来。那个名字,在防空洞的墙上,在爷爷的笔记本里。在周明生的名单里,零零一,第一个。
“他还活着?”他的声音有些抖。
许乐山点点头,“还活着,他说他记得那面墙,记得刻自己的名字。后来被人带走了,送到了南方,又送到了国外。转了好几个地方,他不记得被关了多久,但他记得自己的名字,张福来。”
陈默站起来,“我去接他。”
许乐山拦住他,“你不用去,他下周就过来了,省城那边安排好了,直接送到滨江,老贺那边已经腾出地方了。”
陈默看着他,老贺?他转头看向柜台后面,老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抹布,看着他们。
“是我让他留的,那个老人,和我妹妹一起被关过,他说他记得她,记得她刻名字的样子。”
他顿了顿,“我想见见他。”
陈默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老贺。这个老人,等了六十七年,等来了他妹妹,现在,他等来了他妹妹的故人。那个和她一起被关过、一起被编号过、一起在黑暗里刻下自己名字的人。
一周后,张福来到了滨江,八十五岁,很瘦,头发全白了,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但到了古今斋门口,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那块招牌。
“这个地方,”他的声音很轻,“我见过。”
陈默蹲下来,看着他,“您见过?”
张福来看着他,看了很久,“不是这个地方,是这个字,”他指着招牌上的古字,“那面墙上,也有这个字,不是刻的,是写的,用血写的。”
老贺站在旁边,手在抖,张福来转过头,看着他,“你是她哥?”
老贺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