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许念伊八岁,弟弟六岁。
娘半夜带着弟弟走了,留下她。
因为奶奶说,女孩子没用,带走了也是赔钱货。
后来许大勇喝得更凶,把工作也喝没了。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时,他想起了当年爷爷在战场上救过韩老爷子一命的事,厚着脸皮找上门。
自此,她开始了十年寄人篱下的生活。
她慢慢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窗外有鸟叫,清脆悦耳。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暖黄的光斑。
许念伊看着氧气罩下那张脸,忽然开口。
“爹,我来看你了。”
这些年,她对父亲的感官总是模糊的。
自从母亲逃跑,爷爷去世后,她就学会了低头,学会了讨好,学会了在韩家小心翼翼地活着。
她以为只要自己够乖,够听话,就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对韩远乔,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一种习惯性的依附和讨好。
因为她无处可去,因为她需要有个家。
直到孩子没了,那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才彻底捅破。
“爹,”
她轻声说,眼圈红了,但没掉泪,“我怀孕了,又没了。韩远乔不要这个孩子,他护着别的女人。”
“小时候你打我,骂我,我都忍着。因为你说得对,我是个没用的,被你活生生养得这么胆小懦弱、离了韩家我活不了。”
“韩远乔一直出轨,韩家刁难,这些年我都一一忍了下来。我有时候一直在想,到底为什么?我就这么下贱么?现在想来,我害怕的一直只是你,就因为亲人这一层枷锁,怕你闹我不孝,怕外人觉得我失德。”
“但都新时代了,就算是亲父女,我也不欠你什么。失德如何不孝又如何?孩子的血替我还清之前所有的债,我仁至义尽。”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氧气罩边缘冰凉的塑料管。
床上的人眼皮似乎动了动,但终究没有睁开。
许念伊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以后我不会再来了,爹,生死由命,以后我不怪你,你也别怪我。”
走出疗养院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晚霞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红,很美。
许念伊站在路边,等最后一班回城的公交车。
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动,窗外的景色慢慢后退。
回到韩家大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灵堂拆了,白布撤了,院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走进堂屋时,所有人都在。
许念伊环视一圈,在韩母开口前抢先开口。
“韩远乔,孩子没了,我们没可能了,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