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伯回到自己那间弥漫着浓郁草药气的房间,反手关上门,将外头的声音暂时隔绝。
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走到桌边,颓然坐下。
桌上堆满了白日里搜罗来的药材、瓦罐、铜秤、药杵等物,凌乱不堪,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一股沉重的自责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心底最深处漫上来。
是他执意要带九霄和小娘子来这镜湖镇寻找老白,结果呢?人杳无音信,九霄的毒未见起色,反而把小娘子卷进了这诡异的铜镜漩涡里,亲眼目睹惨案,甚至还被那邪门的镜子暗算,记忆受损,伤心欲绝。
如果当初他更谨慎些,多打听打听,或者干脆换一条路,是不是就不会遇到这些事?小娘子是不是还能像刚离开京城时那样,虽然失忆却至少是鲜活的。
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昏花的老眼里,映着窗外晃动的树影,一片晦暗。
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一条缝,阿臭蹑手蹑脚地钻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温水。
“厌伯。”阿臭小声唤道,将水碗放在桌上,“您要的盐水。”
厌伯没动,也没应声。
阿臭在他旁边蹲下,仰着脸,借着月光看他阴沉沉的脸,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厌伯,您别不高兴了,我知道您心里难过,可这并不怪您啊……”
厌伯不看他。
“您也是为了师父好,其实,我们能陪在娘子身边,让她不那么孤单就是最好的了,不然这条路她一个人如何走得下去。”
没有想到小小少年竟能说出这番话来,像一缕阳光照进了厌伯心里。
自责无益,不如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阿臭的脑袋,“臭小子,倒学会安慰人了。”
阿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随即被桌上一个陌生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咦,这不是那个林婉儿的铜镜吗?”
他记得这镜子当时摔在湖边,娘子看过之后就不对劲了。
镜身湿漉漉的,边缘和背面还沾着些湖边的污泥和水草碎屑,镜面虽碎了一角,但大部分依旧能映出模糊的影子,在月光和药材之间,泛着幽幽的光泽。
“嗯。”厌伯应了一声,伸出手捏起了那面铜镜,举到眼前就着月光仔细端详。
阿臭好奇地凑过来看,只见厌伯翻来覆去地观察着镜子的正反两面,尤其是背面那些繁复的缠枝莲花纹路,手指一寸寸摸索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厌伯,这镜子有问题吗。”阿臭小心翼翼地问。
纹路花纹各家铜镜铺子都可能用,只是周家雕刻的刀工更精细、力度更均匀流畅些,但也仅此而已,单从外观,看不出明显的蹊跷。
厌伯走到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旁,打开,从里面取出几样更小巧、更精密的器具:一把极薄极锋利的银质小刮刀,几个洁白细腻的瓷碟,一支细长的银针,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各种颜色的药粉。
他将这些东西一一在桌上摆开,动作缓慢却有条不紊,脸上是属于医者的沉静和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