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拿起林婉儿的铜镜,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将镜面和镜背仔细擦拭干净,尤其着重清理了纹路凹陷处那些难以察觉的、颜色略深的污渍。
然后,他用那柄银质小刮刀,刀尖以几乎垂直的角度,极轻、极稳地,从镜背纹路最深处,以及镜框与镜面衔接的细微缝隙里,刮下了一层极其微薄的、近乎透明的、带着些许青绿色泽的胶质状物。
这层东西薄得几乎看不见,若非他眼力毒、手法准,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其存在。
刮取下的东西聚拢在其中一个洁白的瓷碟中央。
阿臭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厌伯点燃烛火去烤瓷碟,胶质在水中迅速融化,消失不见。
厌伯又从油纸包里,用专门的骨匙取出几撮不同颜色的药粉,依次、极少量地加入药罐中。每加入一种,他都用一根细长的琉璃棒缓缓搅动,同时凑近罐口,仔细嗅闻气味的变化,观察水色的细微改变。
阿臭认得其中几样:赤石脂、犀角粉、鬼箭羽……都是些平时极少用到的药料。
药罐中的液体随着不同药粉的加入,颜色从透明渐渐变成了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浅碧色,又慢慢沉淀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白色的絮状物。
厌伯的眉头越拧越紧,眼神越来越凝重。
他停了手,盯着药罐中那几乎要消散的浅碧色和细微的絮状沉淀,沉默了很久,才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一点点罐中已经微凉的液体,放到鼻尖,闭上眼睛,深深嗅了一下。
下一刻,他猛地睁开眼,老迈的身躯竟是微微一晃,差点没站稳,脸色在月光下变得惨白如纸。
“厌伯。”阿臭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
厌伯死死盯着那药罐,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迷魂散。”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厌伯脑海中炸响,瞬间勾起了深埋心底、不愿触及的记忆碎片。
三年前,北疆戍军之中,曾爆发过一桩极其隐秘、最终被强行压下的奇案。数名中下级军官,在短期内先后出现怪异举止:或突然性情大变,暴躁易怒;或无故脱离岗位,不知所踪;最诡异的是,其中两人被发现时竟面带诡异笑容,自戕于营帐之中,现场毫无打斗痕迹,亦无遗书。军中医官查不出所以然,只说是突发癔症或心力交瘁。
厌伯奉命协助调查,他在其中一名自戕军官随身携带的皮质水囊内壁,发现了极其微量的一种混合药渍。他花了极大心血,用了与今夜类似但更为复杂的古法验毒手段,才勉强分辨出几种成分,并据此推测出一种可能致幻、惑乱心神,甚至能诱导特定行为的邪门药散,他私下称之为迷魂散。
然而,没等他继续深究,上头便以动摇军心为由,强行结案,将所有相关资料封存,涉事人员或调离或失踪。
他曾怀疑是朝中或军中有内鬼,用此阴毒手段清除异己、控制将领,但苦无证据,自身难保,只能将疑虑深埋心底。
没想到,三年后的今天,在这远离北疆的江南小镇,在一面看似普通的闺阁铜镜上,他竟然再次见到了这迷魂散的踪迹。
而且,看这镜子上药渍的附着方式和成分比例,似乎比当年军中发现的,更为隐秘,也更为歹毒,竟能通过视觉、或许还有镜面反射的某种特定光线或角度,配合心理暗示,悄然诱发人心底最深的执念或恐惧,引导人走向自我毁灭。
厌伯颓然坐回椅子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想起自己连日来在镜湖镇遍寻不见的老白,想起市面上几味关键的、用于克制或识别此类迷幻药物的药材,也诡异地断货或品质低劣……
这绝不是巧合!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在他心中成形。
夜风从窗缝钻入,吹得桌上烛火剧烈摇曳,将厌伯佝偻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晃动不定,仿佛也在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