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暖意裹着未尽的余潮,炭火轻响,将方才那番剖白后的沉寂衬得格外清晰。
姜令仪站在九霄身前,眼眶微红,却笑得安稳。
她把所有的细节、所有的真心、所有生死里攒下的笃定,一字不落地摊在了父亲面前,再无半分隐瞒。
身后的九霄缓缓松开扣着她手腕的手,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仍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惧,不是因为痛,而是被她一句句“我记得”烫得心口发颤。
他这一生,杀过敌、闯过死局、扛过蛊毒噬心,从未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可此刻,在她的父亲面前,他却心甘情愿地弯下脊背。
衣袍轻响,玄色身影缓缓屈膝。
九霄单膝跪地,脊背依旧挺直,却将头颅微微低下,对着姜呈谦,沉声道:“大将军。”
他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发自肺腑,没有半分虚饰:“我初见令仪,确是为了任务。黑方阁之命,取她性命,或是将她掌控在手,我是为此而来。”
一句认下,坦荡得毫无闪躲。
姜呈谦眉骨微动,却没有打断,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男子。
“可坠崖那一日,我护她,便不再是为了任务。”九霄抬眼,漆黑的眸子里再无半分冷冽,只剩滚烫的真诚,“山洞里她笨拙为我疗伤,山林里她把仅有的干粮推给我,闹市中她望着我卖艺时眼底的心疼……我九霄冷血半生,第一次,被人放在心上。”
“一路同行,我早已违背阁令,早已弃了任务。我所做的一切,挡箭、杀敌、忍蛊毒、卖艺换银、单挑武馆、闯重围送她归家……全是为了姜令仪这个人,与任何指令无关,与任何利益无关。”
他看向身侧的少女,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声音轻得只够她听见,却又坚定得响彻帐内:“我接近她是算计,可爱上她,是真心。”
“我这一生,双手染血,不配入名门,不配她。可我能以命起誓:往后,我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半分伤害。谁若想伤她,必先踏过我的尸体。”
话音落下,他再跪深一分,行的是晚辈对长辈的大礼,是求娶、是承诺、是托付性命的郑重。
“今日,我在大将军面前认罪,认当初接近之罪,认让她涉险之罪。但我求大将军,信我一次。”
“我九霄,此生唯爱姜令仪一人,护她一生,生死不离。”
他跪得坦荡,认得诚恳,没有狡辩,没有推诿,把所有的阴暗初衷、所有的半路动心、所有的生死承诺,一字一句,摊开在姜呈谦眼前。
姜呈谦站在原地,久久未语。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九霄,一身伤未愈,一身傲骨仍在,却愿意为了他的女儿屈膝认错。
他再看向身旁的姜令仪。
她中了奇毒,失了记忆,忘了家国,忘了身世,忘了他这个亲生父亲,忘了前半生所有荣辱,却偏偏记得九霄耳尖发红的模样、记得他蛊痛时皱眉的次数、记得他卖艺磨红的指尖、记得他每一次沉默的付出。
连他这个亲生父亲,都没能让她记起分毫。
可九霄做到了。
不是靠言语,不是靠身份,是靠一次次舍命相护,是靠把她放在心尖上疼出来的。
姜呈谦征战半生,见过太多虚情假意,见过太多利益联姻,却从未见过这样干净又执拗的心意。
他忽然明白,自己寻回女儿,所求的不过是她一世安稳、一世欢喜。
而能给她这份欢喜的,不是门第,不是身份,恰恰是眼前这个愿为她屈膝、愿为她舍命、被她牢牢放在心上的人。
一声沉沉的叹息,从姜呈谦胸腔里缓缓溢出。
那股萦绕帐内的凌厉与戒备,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九霄的手臂,将人扶起。
“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