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辉殿内,丝竹渐起,舞袖翩跹,宴席在一种看似热烈融洽的氛围中继续。
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仿佛方才那幅《云山襟怀图》带来的片刻静观与低语,只是湖面上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
然而,坐在御座左下首、距离天子不过数步之遥的长孙无忌,却并未真正融入这片喧腾之中。
他脸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略带欣赏的微笑,随着众人举杯,目光也适时地落在歌舞之上,仿佛全心沉醉于这皇家盛宴的喜庆。
唯有那双掩在浓密眉骨下的眼眸深处,锐利而冷静的思量,如同暗流在冰层下无声涌动。
他的心思,几乎全系在方才墨恩呈画、太子收画那一幕之上。
“兄弟情深的戏码,这么快就要演不下去了么?”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一圈圈不断扩大的涟漪。
李泰今日不来,虽在意料之中,但那贺礼的处理方式,却透着一股子刻意的“寻常”。
一幅《云山襟怀图》,技法意境尚可,但绝非那小子全力以赴、精雕细琢之作。
以李泰素日展现的玲珑心窍和对太子的“情深义重”,若真欲为兄长贺寿添彩,岂会只拿出一幅这般“平淡”的画作?
更不会连亲自呈上的脸面都不给,只遣一个墨恩代劳。连代劳都选的东宫属官,可见这其中的“怠慢”与“疏离”。
太子的反应,更是印证了这份猜度。
收到贺礼,以李承乾素日对魏王的回护与看重,也当有更显著的珍视之态。
可方才太子只是略看了看,便命人“好生收着”,语气平静无波,眉梢眼角寻不见半分惊喜,也全然没有要将这代表兄弟情深的佳作当众展示、以供群臣赞叹鉴赏的意思。
血脉亲情这张网,能兜得住多少猜忌与算计?
魏王日渐显露的才华与圣眷,当真能让他永远甘心俯首?
太子面对这样一个光芒夺目、又深得帝心的弟弟,当真能毫无保留、永信不疑?
他端起面前的金杯,将杯中御酒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液滑入喉中,却让他心头一片冰凉的清明与笃定。
长孙无忌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掠过御座上的李世民。
皇帝正含笑与近旁的重臣说话,神色如常,但他对魏王未至那一丝几不可察的不悦,并未逃过长孙无忌的眼睛。
陛下何等精明,魏王的“敷衍”与太子的“淡然”,他岂会毫无所觉?
只要陛下相信太子与魏王心生嫌隙、难以共处,就会把魏王赶走,太子的地位自然安如磐石。
虽然太子与自己的政见多有不同,但十八年的心血怎忍一朝成空?
好在太子虽然近年来有些叛逆,总还不算太离谱,大体上还是听话的,给他安排那么多老师,给他布置的课业足能把人逼疯,他不也一声没吭地扛下来了么?
生辰宴从清晨开始一直持续到黄昏之后才结束。
李世民回到水云殿,换下繁复的礼服,只着一身家常的赭黄圆领袍,靠在临窗的榻上。
“去”李世民轻声吩咐:“把高明和青雀给我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