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征把车开出研究院的大门,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大楼越来越远,三楼那盏灯还亮着,像一颗钉子,钉在黑沉沉的夜里。
他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清醒了几分。
容承阙说得对——他这副样子,才不能让她看见。
夜已经深了。
院子里的鸡早就没了声,隔壁李大叔的鼾声透过墙缝传过来,一长一短的,像拉风箱。
灶房里的火灭了,锅碗都收拾干净了,连老鼠都消停了。
只有高澜屋里的灯还亮着。
她坐在桌前,背挺得很直,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一行行的数字从笔尖下面流出来,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搬家。
有些她认识,有些她也不认识……
不是不认识,是还没到该用它的时候。
眼下危险在靠近,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趁现在有时间,把脑子里的东西搬一点出来,趁一切都来得及。
灯光照着她的侧脸,把那层平日里藏得很好的柔和勾了出来。
那种专注,从侧面看过去,利落得像她画的图纸,没有一笔是多余的。
她落笔的时候很轻,轻到像是在抚摸那些数字,这里的每一个字她都认得,每一个公式都像老朋友。
窗外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窗台上那盆爷爷种的仙人掌,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竖起耳朵的猫。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很快又没了。
高澜写了几页,停下来,把笔搁在桌上,拿起那叠纸翻了翻。
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页,看得很慢,她在确认,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把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得晃了几下,铁丝的吱呀声在夜里格外清楚。
高澜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沉沉的天,和远处山梁上那一道更深的黑。
她收回目光,把纸叠好,压在桌角那本厚书下面,然后拿起笔,翻开新的一页,继续写。
高明德起夜的时候,看见孙女屋里的灯还亮着。
他披着衣服站在门口,没进去,就隔着门板听了一会儿,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沙沙的,像小时候她趴在他膝盖上画画时那样。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这孩子的爹妈要是还在,看见她这样,不知道得多心疼。
高远山那小子,当年也是这样,大半夜的不睡觉,趴桌上写写画画,第二天一早爬起来就往部队跑,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他娘说他两句,他还嬉皮笑脸地说“娘,你不懂,这玩意儿急,等不了”。
等不了。
高明德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又嚼,嚼出一股子涩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也没有,就一片白,可他看见的,是孙女坐在灯下那副模样——
腰背挺得笔直,睫毛微微颤着,手指捏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本事,都写在那几张纸上。
他知道,有些人不是池中鱼,困不住的。
这孩子的爹妈是英烈,她又会差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