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带血的纱布和几块取出来的碎玻璃。
高澜迎上去,往门里看了一眼,老张已经换了病号服,背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半趴在床上,脸色发白,但眼睛很亮,一看见高澜就来了精神。
“丫头!”他的声音还有点虚,但那股子高兴劲儿藏都藏不住,伸手去够床头的柜子,“你看,这些图纸我都给你拿出来了,一页都没少。”
高澜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柜子上整整齐齐摞着一沓纸,边角有些被烟熏黄了,但完好无损。
她看着那沓纸,又看看老张背上那一片白得刺眼的纱布,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东西她自己都没这么在意过。
“到底是命重要还是图重要?”
她的声音不大,但老张听得出来,那不是责怪,是心疼。
老张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咧嘴笑了,那笑容憨憨的,像个做了好事等着被夸的孩子,“我也没想那么多嘛。就知道丫头平时画图辛苦,画的图比我见过所有师傅画的都好看,这要是烧了,太可惜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不好意思,“我就是……惜才罢了。”
高澜站在床边,看着他。他趴在那儿,背上缠着纱布,脸色白得跟床单一个色,可那双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马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我看你就是想在阿澜面前表现。”
老张瞪了他一眼。
“不过这代价是有点大了。”
老马往床边一坐,翘起二郎腿,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一把年纪了还逞能。到时候我跟阿澜去厂里善后,你就在这儿躺着干瞪眼吧。”
老张的脸一下子垮了,“老马你——”
“我怎么了我?我说的不是实话?”
老马嘴角一撇,损人的话一套一套的。
“你那背上的玻璃碴子,护士夹了半天,我看着都疼。就你这身子骨,没个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厂里那么多事,你可别指望我帮你干。”
老张气得脸都红了,撑着床想坐起来,扯到伤口,“嘶”了一声,又趴回去了。
老马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高澜看着两个老头斗嘴,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她在床边坐下来,看着老张,语气平平的,但老张听得出来,那话里有分量。
“图没了可以再画。”
她顿了顿。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奶奶交代?”
老张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发出声。
最后只是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
老马在旁边看着,嘴里的损话也说不出来了。
“嗐,这家伙命硬得很。到时候让老高来跟他唠两句,保准没两天就好了。”
高澜没接话,就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天已经泛了白,远处的厂房还冒着烟,但火已经灭了。
两人回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走廊里很安静,水磨石地面映出他们灰扑扑的影子,鞋底踩在上面,每一步都带着从火场带回来的泥灰。
傅征站在办公室的窗前,背对着门,负手而立。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两人站在门口,没敢进去,也没敢走。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