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一开,他跳下来,几步走到高澜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高澜同志,你可算给我打电话了!”
他的嗓门不小,带着一股子东北人特有的热乎劲儿,“那张名片我都递出去好几个月了,还以为你这辈子也不会找我呢。”
高澜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周站长。”
“别站长站长的,叫周叔就行。”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手一挥,“上车。”
高澜也不客气,拎着布包上了车。
周正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方向盘一打,吉普车稳稳地拐上了路。
车里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吱吱呀呀地播着样板戏,周正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厉害,他自己倒挺陶醉。
高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白杨树,没说话,气氛却不尴尬。
周正这个人,天生有种让人放松的本事。
他不像有些领导,端着架子,说话拐弯抹角,他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你,嗓门大,笑声响,像是把你当自家人。
四十二岁的年纪,在县农机站干了十几年,从修理工一路干到站长,靠的不是关系,是真本事。
他修过的拖拉机,比有些人吃过的盐还多。
“周叔,”高澜忽然开口。
周正一愣,随即笑得更开了,“哎,这就对了。”
“华丰厂你熟吗?”
周正的笑收了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华丰厂?省城那个?不算太熟,打过几次交道。怎么,他们欠你钱?”
“尾款,拖了有一阵了。”
周正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华丰厂前几年还行,省里排得上号的。这两年……”
他顿了一下,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转了转。
“听说换了管事的人,路子就变了,以前做农机配件,质量过硬,现在什么都接,飞机零件、汽车配件,来者不拒。”
高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飞机零件?”
她的声音不大,但周正听出来了,那话里有东西。
“嗯,听说拿了个什么资质,跟军区那边搭上了线。”周正把烟别到耳朵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去年还想着扩大规模,结果今年年初出了点事,又缩回去了,现在主打还是农机,但质量大不如前。”
高澜没说话,目光落在窗外,白杨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从车窗上滑过去,像电影胶片。
“年初出了什么事?”她问。
周正想了想,“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有一批零件被退了货,赔了不少钱。从那以后,他们厂的资金链就有点紧张,欠了不少下游厂家的尾款。”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高澜一眼,“你们厂不是第一家,也不是最后一家。”
高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周正把话题拉回来,语气轻松了些,“华丰厂虽然资金紧张,但好歹是省城的厂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次我陪你去,把话说清楚,该结的款迟早得结。”
高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忽然想起傅征在电话里说过的那句话——
“基地那批歼-6装错强-5箱子的零件,就是华丰厂里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