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一条省道,路面变宽了,两边的树也少了。远处灰蒙蒙的天底下,露出一片厂房的轮廓——烟囱、冷却塔、一排排蓝顶的车间。
周正把车速放慢,正要拐进华丰厂区大门,高澜忽然开口。
“周叔,你说他们年初被退了一批零件,赔了不少钱。”
“嗯。”
“知道那批送错的零件具体是什么吗?”
周正想了想,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听人说的,没细问。”
高澜没再追问。
她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厂区大门,眼睛里那层清冷的光,比刚才更深了几分。
华丰厂的事,比她想得还要多。
周正摇下车窗,对门卫喊了一声:“县农机站的,来找你们厂长。”
门卫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拿起桌上的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抬了抬下巴。
“进去吧,三楼,厂长办公室。”
周正把车开进厂区,找地方停好。
高澜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这厂子比她想象的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条。车间里的机器在响,但动静不大,像是没开足马力。路边的杂草没人清理,花坛里的冬青东一簇西一簇,死了大半。
办公楼倒是气派,五层,瓷砖贴面,门厅里铺着水磨石,能照出人影。
两人上了三楼,厂长办公室的门开着。
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坐在大班台后面,看见周正,脸上立刻堆起笑,站起来迎过来:“周站长!稀客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吴厂长,”周正跟他握了握手,笑得客气,“这位是红兴农机厂的高澜同志,过来跟你们对对账。”
吴厂长的目光落在高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的笑僵了一瞬。太年轻了,穿得也朴素,不像是来谈事的,倒像是哪个车间跑出来的学徒工。他的语气明显淡了几分,“哦,高同志,坐,坐。”
高澜没坐,站在办公桌前,把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几张纸,推到吴厂长面前。
“吴厂长,贵厂拖欠我们一批手扶拖拉机的尾款,已经过了合同约定期限。”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是账单,您看看。”
吴厂长拿起账单,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把账单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
“高同志,那笔款子不是我不给你结,实在是外汇那边手续还没走完。你也知道,海外业务嘛,流程复杂,还要扣除汇率……”
“设备修好了吗?”高澜没接他的话,声音不大。
吴厂长一愣。
“你们说设备坏了,要修一个月。”高澜看着他,“半个月过去了,修好了没有?”
吴厂长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
哒哒哒。
门被推开,温曼妮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藏蓝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下巴抬得比门框还高。她的目光先扫过周正,再落在高澜身上。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高澜?你怎么在这!”
温曼妮本来是到吴厂长这儿来找点存在感的。
自从手受伤之后,她整天一肚子火没处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