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征在纸上添了几笔,把那个轮廓补全。然后他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脑海里开始匹配——不是匹配脸,是匹配那种“神韵”。
那种走路时微微驼背的姿态。那种站在人群里永远不会被注意到的气质。那种——
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一个人名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像一条鱼从浑浊的水底慢慢游到水面。
“是他。”
傅征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轻,但这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老郑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两个字。
他愣了一下,看见傅征桌上的那张草图,又看见傅征的脸色——不是愤怒,不是兴奋,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终于找到了答案,却又不希望这个答案是真的。
“谁?”老郑的声音有点紧。
傅征没说话,把那张草图转过来,面朝老郑。
老郑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张草图上只有一个人脸的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那种“神韵”——微微驼背的姿态,习惯性低头的角度,还有那双永远不会直视你的眼睛。
老郑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但他知道傅征说的是谁了。
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怎么会是他。。。。。。”老郑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傅征把草图收回来,折好,塞进口袋里。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老郑愣了一瞬,然后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要见天日的亮。像一口压在胸口的浊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站直了身子,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去叫人。”
“不用。”傅征打断他,把外套穿上,系好扣子,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从容,“就你跟我。”
老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我终于找到凶手了的亢奋,不是那种我要去报仇的冲动,是一种很沉的、很稳的、像那女孩第一次来基地是的模样。
傅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老郑一眼,“走。”
吉普车开出厂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傅征没开大灯,只借着月光,沿着基地外围那条废弃的土路慢慢往前开。这条路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弯。
老郑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那张草图,指节泛白。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傅征没看他,目光盯着前方的路,声音很平,“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老郑愣了一下,“十一年。”
“十一年。”傅征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十一年,我从排长到少校,你从班长到库房主管。咱们一起扛过枪,一起挨过处分,一起在零下三十度的冬天修过飞机。”
老郑没说话,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说,”傅征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个人跟了你十一年,你怎么会怀疑他?”
老郑的手指收紧,那张草图被攥出了褶皱。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涩,“少校,我——”
“我没怀疑你。”傅征打断他,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是在问我自己。”
车里安静了。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基地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车灯照出的那一小片路面,和路两边黑漆漆的树林。
傅征把车速放慢,最后停在路边的一片小树林前面。
熄火,关灯,拉手刹。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多余。
“下车。”
两个人从车上下来,踩着杂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树林。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