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征在一棵老槐树后面蹲下来,老郑跟着蹲下。两个人就那么蹲在树影里,像两块石头,一动不动。
夜风从林间穿过去,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某种暗号。
傅征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十点十七分。
“他今晚会来吗?”老郑压低声音。
傅征没回答,目光盯着树林尽头那条小路。
那条路通向基地的后门,平时很少有人走,但傅征知道,如果有人想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进出基地,这条路是最佳选择。没有岗哨,没有路灯,只有一片荒草丛生的土坡和一道年久失修的矮墙。
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蹲了好几个晚上了。
之前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什么也没等到。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带着答案来的——不是来“找”人,是来“确认”的。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
老郑的腿已经蹲麻了,换了个姿势,不小心踩到一根枯枝,“啪”的一声脆响,在黑夜里格外刺耳。
傅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郑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大气不敢出。
又过了十几分钟。
树林尽头,那条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从基地里面走出来的,是从外面走回来的。
那人影走得很轻,每一步都踩在路边的杂草上,不发出声响。
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个走路的姿态,微微驼背,左手微微往里收……
傅征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人影越来越近,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投在傅征面前的地上,像一条蛇,慢慢地、慢慢地往前爬。
老郑的眼睛瞪大了,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认出来了。
不是看到脸才认出来的,是看到那个走路的姿态就认出来了。
那种微微驼背、像是随时准备缩起来的姿态,那种走路时从来不抬头、永远盯着地面的习惯。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他。
傅征站起来。
没有喊,没有冲,就那么从树影里走出来,站在小路中间,挡住了那个人影的去路。
那个人影猛地停住了。
月光照在傅征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得有些吓人。他叼着那根没点的烟,双手插在裤兜里,就那么站着,一米八五的个子,把整条路都堵死了。
“老杨。”傅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么晚了,从哪回来?”
那个人影僵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帽子下面的那张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像纸。
老杨。杨兴业。
傅正邦退伍战友的侄子,在基地干了六年,从炊事班到后勤组,从后勤组到库房,一步步升上来,现在是基地器材库的副主管。不是多大的官,但管着基地里所有的物料进出。
他太普通了。普通到没人会多看他一眼,普通到你在基地里随便拉一个人问“老杨是谁”,有一半人要愣三秒才能想起来。
普通,就是最好的伪装。
老杨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一副空壳子站在那里。
傅征看着他,眼底全是失望。
不是愤怒,不是恨,是那种——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的失望。像老师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交了白卷,像兄长看着弟弟走上了歪路。
“为什么?”傅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爹亏待你了?还是基地亏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