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曼妮的手是怎么伤的?是被他按在地上踩的。
她恨高澜,恨到骨头里。
现在她去了华丰厂,而华丰厂正好是红兴厂的合作方,正好拖欠了红兴厂几个月的尾款,正好在红兴厂锅炉房着火之前,派了个“技术顾问”过去。
这么多“正好”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但傅正邦说——正常。
傅征把第二根烟抽完,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他站直了身子,整了整领口,脸上那层淡淡的失落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平的、看不出任何破绽的平静。
像一面湖,风停了,水面平得能照出人影。
可湖底下有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老郑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看见傅征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少校?”
“没事。”傅征把文件袋递给他,“老爷子批的,收好。”
老郑接过来,没敢问里面是什么。他看了一眼傅征的脸色,什么也没看出来,但跟了十一年的人,他还是能从那些什么也看不出来的表情底下,读出一点东西。
“去看老杨?”老郑压低声音。
傅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抬脚往前走。
老郑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办公楼后面的那条窄走廊,拐了两个弯,下了一段楼梯。
这段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瓦数不高,光线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尽头,是一扇铁门。
没有门牌,没有把手,从外面看就是一面墙。傅征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从里面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两边是光秃秃的水泥墙,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面,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混着铁锈和灰尘,闷得人胸口发紧。
这里原来是基地早期的弹药库,后来废弃了,改成了储藏室。再后来,储藏室也搬走了,就空了下来。知道这个地方的人,整个基地不超过五个。
傅征在最里面那扇门前停下来。
门上开了一个小窗,巴掌大小,用铁皮盖着。他伸手掀开铁皮,往里看了一眼。
老杨坐在墙角的一张行军床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衣服还是那天晚上穿的那件深色工作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发黄的汗衫。几天没刮胡子,下巴上青乎乎的胡茬冒出来一大片,整个人看着老了十岁。
桌上的饭盒已经空了,馒头吃完了,粥也喝干净了,碗筷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上,像平时在食堂里吃完饭收拾好等着收走的模样。
傅征把铁皮盖回去,推开铁门。
老杨听见动静,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人被关在黑屋子里太久了,终于看见光,但那光太亮,刺得他睁不开眼。
傅征走进去,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但老郑站在门口,觉得那两米像一道鸿沟,宽得看不见对岸。
“吃了吗?”傅征开口,声音不大,像在问一个老朋友。
老杨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吃了。”
“够不够?”
“够了。”
傅征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给老杨,老杨看着那根烟,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戒了。”他说,声音有点涩。
傅征没勉强,把那根烟叼在自己嘴里,点上。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亮了一下,照出两个人脸上的轮廓,一个平静得像深潭,一个憔悴得像枯木。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把空气搅得更浑浊了。
“少校。”老杨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为什么不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