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傅征的背影。
那个背影他看了十一年。从排长到少校,从毛头小子到独当一面。他以为自己早就看熟了,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陌生。
不是变了一个人,是这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自己拼起来了。拼起来之后,看着跟原来差不多,但老郑知道,不一样了。
裂缝还在。
只是藏得更深了。
傅征站了很久,直到门后面的哭声一点一点地小下去,变成抽噎,变成沉默,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朝楼梯口走去,经过老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走。”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老郑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笃笃的,在窄窄的楼梯间里回响。
走到最上面那级台阶,阳光从门口灌进来,猛地刺进眼睛。傅征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那儿,让阳光把自己从头到脚晒了一遍。然后把手放下来,整了整领口,大步走了出去。
训练场上有人在跑操,口号声从远处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一架歼-6从跑道尽头滑过,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机翼下的影子从水泥地上滑过去,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鹰。
傅征抬起头,看着那架飞机越爬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银点。
他忽然想起老杨女儿作文里的那句话——
“等我长大了,换我来保护你。”
18岁。
跟高澜同岁。
傅征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成绩单——不是老杨手里那张,是另一张。他看过了,又折好,塞回口袋。
“老郑。”
“在。”
“今年新兵分配的名额,盯着点。”
老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
傅征没再说什么,抬脚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上。
但老郑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不是沧桑,不是老成,是一种——他见过黑暗,然后选择站在阳光底下的那种笃定。
像那架歼-6。
从跑道上起飞的时候,影子落在地上,黑乎乎的,拖得很长。但飞高了,影子就没了,只剩下机身,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
傅征走出去很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清清淡淡的。
“晚饭多加一个菜,给老杨送过去。今天他女儿发津贴了,说是要寄回家给爸爸买条烟。”
老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摇摇头跟上去。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