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她说,“这张照片我有印象,那年我刚进研究所。高远山和陈淑君从北京调过来,带着一箱图纸。那时候他们刚结婚。”
这是他们在北京结婚时的纪念照。
她放下杯子,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放回去。
“高远山话少,跟承阙一个样。淑君爱笑,我们常说她笑起来真好看。她就说‘好看什么,也就是牙白’。”
傅征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傅正红看见了。她不再说了。
傅征坐直了,把那张图纸拿过来,推到她面前。
“这个,帮我看一下。”傅正红接过去,只看了一眼,就把图纸放下。
“28号任务的方案论证报告,这是高远山的草图原件,不是复写本。全所独一份。当年定方案的时候,争议很大,吵了三天。最后用的就是这个版本。”
她指了指图纸角落的一行数字。
“这行,是他改的。原来的方案过不了热试验,他熬了三个通宵,算出来的。”
她把图纸轻轻推回来。
“没有这行数字,就没有后来的28号。”
傅征低头看着那行数字,钢笔,蓝色墨水,写得很用力,纸背面都凸起来了。他沉默了几秒,把图纸翻过去,在背面找到了那个名字——高远山。
他拿起笔,在登记本上写:高远山手稿,28号任务方案论证报告,草图原件,一页。
写完,他把图纸放在“已登记”那一摞的最上面,和那张照片并排。
傅正红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个搪瓷杯,看着傅征一件一件地登记。
她偶尔开口说一句,“这个是高远山的字”,“这个是淑君的实验记录”,“这批是28号任务工作进程报告,和一些日常的工作总结,只是后来他们牺牲了,项目停滞了。”
她没说“可惜”,没说“如果”,只是在陈述当年的事实。
傅征也不接话,她说什么他记什么,笔尖走得很快,字迹比平时工整。夜里十一点的时候,箱子里还剩最后几样东西。
压在箱子最底下的——
一张发黄的立功喜报,一枚旧勋章,一封追授功绩的信,还有一张满是泪痕的信笺。
纸张不大,叠了两折,边角起了毛。傅征拿起来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个字迹。是高澜的。
他打开那张纸,看着上面苍劲有力的字迹。
泪痕在上面荡开,干了一圈又覆盖另一圈。傅征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轻轻折好,放进一个单独的文件袋里,在封面上写了两个字——高澜。
不是编号,不是归档,就是她的名字。
窗外,夜已深了。
远处山梁上,瞭望塔的灯还亮着,一整夜没灭。
傅征把登记本合上,把那一摞“已登记”的文件码齐,装进档案袋,封好,动作不急不慢,和平时一样。
但他站起来的时候,背脊明显比之前更加硬朗了几分,父亲说的对——
她那样骄傲的人,怎能允许别人时刻惦记着她过去那点创伤,替她扫平未来一切障碍,才是他应当去做的。
傅正红也站起来,拿起那个搪瓷杯,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档案已经整理好了,该查的就查,该办的就办。”她顿了一下,“至于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