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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梦回（第1页）

付玉明已经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他一闭眼就是霍觉非如记忆中一般，笑着看向他时的神情。

“玉明，今日的药比往日还要苦些，是你换了方子吗？”

“你有心了。”

“……”

每每梦到这样的场景，他总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低着头，连那人在梦中的双眼都不敢看。

有时他也会梦到那日的阿福。

药渣的他从一开始就做了两手准备，交给霍父过目的药方和交给阿福去抓药的是两副方子。

阿福不识字，又太过相信自己，再趁着府中大乱，销毁掉阿福手中的方子，自然对照无方。

他算准了霍父在盛怒之下不会细查。

一个一生都只能为奴为婢的人，因为赌债被人收买，毒杀了大公子。

只是阿福跪在地上一遍遍磕头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向霍父求饶，辩解着自己冤屈。

他磕得满头的血，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过鼻梁，流过嘴角，滴在青石板地上。

霍父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表情好像隔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

又是一夜噩梦，付玉明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他坐在榻边，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屋内只有油灯亮着，灯芯烧得噼啪响。窗外还是黑的，不知道是什么时辰，远处的梆子声隐隐约约，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范氏的来信与上一封已经间隔了将要两周的时间，以前从来不会隔这么久。

上封信中只写了几个字。

事已成，待命。

待命，说的好听，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派援军过来。

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付玉明了个哆嗦。月亮挂在屋檐角上，又圆又大，银白色的光铺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像十一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

冀州，大雪。

付家被战火波及，几乎在一夜之间清颓，父母离散，他跟着奶奶一路逃亡。

他那时候六岁，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被风吹得飘来飘去。奶奶拉着他的手，两个人站在雪地里，面前是一座灰砖砌成的院子。院门很高，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范府两个字。

“明儿，你进去。”奶奶蹲下来，把他的棉袄领子整了整。

“进去之后，好好读书，好好学武，听主子的话。主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问为什么。”

六岁的付玉明听不懂这些话的意思，可他看见奶奶的眼睛里有泪。

奶奶从不在他面前哭，可那天她哭了，从前威严的形象好像一下子被风雪压矮了，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

“奶奶，你不进去吗？”他问。

范氏等在门口的人已经有些不耐烦，奶奶点头哈腰着把他往院中推。

“……奶奶就在外面，等你有出息了来接奶奶。”

他刚跨过门槛，身后的门就关上了，他在门缝里最后看见的，是奶奶抬着头向里张望的模样。

这是他和奶奶的最后一面。

从此后的联络便只有每年一封的家书，从范氏到霍家，每次来信都只有寥寥数语。

直到四年前，最后一封家书寄来，再也杳无音讯。

奶奶在信中对他说，要对范氏心怀感恩，是他们收留了自己。可无数次站在霍府的后院中，看着将自己视作伙伴的朋友们带笑的神情，他有过很多次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