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父下葬那天,天晴了。
葬礼一路推迟,一直到了城内一切都安顿好才进行。
因着城中还残留着战火的影响,规格只同霍觉非下葬时一样,府中众人送行至城外,与夫人合于一坟。
待到丧礼完七日后,孟邈将三人叫到了自己房中。
他如今的屋子在霍府东边的一个小跨院里,不大,可收拾得很干净。
孟邈在牢中落下的病还没有好全,脸色还是苍白的,时不时咳嗽两声,可精神瞧着是比在地牢里好了很多。
周昭易推门进去的时候,孟邈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了。
“来了?在桌前坐下吧。”
房内的桌案边正摆着三张凳子,周昭易也不拘礼,先一步坐在了离门最近的凳子上,霍嗣坐在对面,青岚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孟邈淡笑着瞥了他一眼,也没有出言勉强。
“先生,您找我们有事?”霍嗣问。
孟邈放下书,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楚。
周昭易有些愣神,她倒是没想过,孟邈如今的年岁也有四十多了,在此乱世下,人老的比现代快上太多,恐怕已经算不得年轻。
“我要走了。”他说。
霍嗣愣了愣,“您要去哪里?”
“云游四方。去北边看看雪,去南边看看海,去东边看看日出,去西边看看日落。一辈子没去过的地方,都想去看看。”
孟邈的语气很轻松,好像他所说的山河只需要一个下午便可以走遍,然后他依旧可以笑着回府,教他们几个念书。
霍嗣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先生的病还没好全。”
“好不全了。”孟邈笑了笑,“这些年都是这样的,老毛病而已,我这个年纪,还是懂得怎样照顾好自己的。”
周昭易眼眶有些发酸,可到底是没有出言劝阻。
孟邈这样叫他们过来,显然不是同他们商议的,只怕早已下定了决心要离开。
“先生,”霍嗣抬起头,看着他,“我派人护送您。”
孟邈笑着摇了摇头,“不用。我一个人走,自在。”
“那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他沉默了片刻,“也许不回来了。”
“……先生。”
霍嗣忽然站起身,行至窗前榻边,双膝下跪,行了个弟子拜师的礼。
孟邈起身,正要伸手去扶他,一转眼周昭易和青岚也已经学着霍嗣的样子跪了下来,他倒是有些好笑,“好了,一个两个日后都是要成大事业的人,跪我一介草民算什么样子?”
霍嗣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他,怎样的千言万语只怕也难掩此刻眼中的不舍。
同他们三人交代了些琐事,孟邈第二日天没亮便起身离开了。
一个人,一匹马,一个包袱,一把伞。
正如他年轻时来到霍府的样子,这位先生离开时也只带了自己的一身气节和已尽的承诺而去。
朝雨清晨,孟邈驾马行在原野间,天地自在,终于也任他驰骋。
年少时与那人初遇的场景仿佛还在眼前。
柳家小姐曾在十几岁时从地痞混混手中救下过一个进京赶考的少年。
而后斯人已逝,当年无助的书生成了地方有名的教书先生。
那年霍夫人的死讯传来,他带着一包袱的书卷来到霍府,只见到了满堂花圈,和被那位留在世间的父子。
他曾在与柳小姐唯一的一面之缘中问过她,若将来可以报答她,有什么能为她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