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淼会赞同她这么做吗?
亦或是,他会后悔,曾用自己的性命救下了这样做的她?
还有皈依佛门的石头、从龙庭逃出生天的珍珍…他们都已放下前尘,面向前路,而她将要做的,是将他们的前路都毁去么?
“你在犹豫什么?”
鸠摩罗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们杀了你的家人,不配让你犹豫。”
墨微辰感到一丝不适,抗议道:“可也有些人,不该死的。”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不适感在扩大,原本合理的一切好像出现一丝裂缝,她转过身看着鸠摩罗耶,反驳道:“我并不想成大事,这些也不是小节。他们是人命。”
她似乎有些清醒了:“他们不是这石壁上的一支石柱,而是沈默的命、石头的命、珍珍的命,是方淼想守护的…千千万万的普通老百姓的人命。”
鸠摩罗耶眯起眼看她,目光复杂。
“可现在收手,你永远不会再有机会。”
他沉了声音,如同一个慈心教导的长辈:“欺你、杀你的那些人,会卷土重来,会毁了你墨家残存的所有,会将你关进棺材,会灌你忘川尘,教你记不得他们的丑恶、甚至继续做他们的傀儡,被玩弄于鼓掌…即便如此,你也愿意?即便你自甘堕落,可墨家又如何?你是墨家最后的女儿,你不动手,将来死后,如何面对你的父亲?”
墨微辰沉默良久。
她再一次看向墙角处那自己微不足道的残破书画,细细声说道:“父亲不会怪我。”
这句话像是给她注入了巨大的力量,她挺起胸膛再一次开口,语气笃定:“父亲永不会怪责我。是他教导我,墨家的刀,不是这么用的。”
她再一次看向眼前的万里江山,愈发自信:“我墨家的刀,绝不会屠向无辜的人。倘若他真的恨这个世界,为何墨家堡被人攻打的时候,他不动用‘秦八十一’与他们同归于尽?他定然是不愿的…”
墨微辰深吸一口气:“复仇是我的事,不该由无辜的人背负。那些仇家,我会一家一家地找上门去,用千机引、用天工手,用我自己的刀,一刀一刀,从那些恶人身上,将我墨家人的命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石室里回荡着她的宣言,一遍又一遍,震得石壁微微颤抖。墨家的魂灵在地底和心灵的最深处苏醒,她此刻前所未有地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真是太险了,”墨微辰松了一口气,甚至微微弯了弯嘴角,企图将心情转换得轻松些,“差一点就铸下大错…”
她手中轻轻拨动九齿金轮,欲将它从石台上收回,胸前却陡然一窒——
墨微辰整个人被击飞出去。
后背撞上石壁,砸在那片万里江山图上。石柱断裂,碎石飞溅,她的身体深深嵌入石壁,又像那些跌落的字画般轻飘飘滑落。
痛感,在一息后汹涌而来。
四肢百骸之间仿佛失去了联系,连呼吸也变得艰难,只是胸口的扩张便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墨微辰想开口说话,却被口中涌出一股腥甜堵了回去。
老僧站在石台前,红色的袈裟鲜艳得像血。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白眉下的眼睛似也依旧慈祥。
这个曾多次救她于水火、自称她父亲好友的人,用那张曾诵经安抚她心绪的嘴,开口说道:
“既然如此,你就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