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娃,这上面写的啥?你给爷爷念念。”孙老栓说道。
孙二娃虽然只上过一年村塾,认字不多,但这本书他翻来覆去看,尤其是后面食谱部分,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一听孙老栓这样要求,他连忙清清嗓子,指着那几行字,磕磕绊绊却努力清晰地念道:“毛、毛豆,即、即未完全成熟之黄豆。荚翠绿饱满时,可采摘食用。最简之法,清水加盐煮之,味甘清甜。亦可卤制、炒食,风味更佳。”
念完,他还指着后面几幅小图:“爷爷你看,这是卤毛豆,放了八角、花椒、辣椒,看着就香!这是毛豆炒肉片,油汪汪的!还有这个毛豆烧鸡……”
孙二娃一边念,一边忍不住吞咽口水,仿佛那些香味已经透过书页飘了出来。
这三个月,在每天只能喝照得见人影的稀粥、挖野菜充饥的日子里,他就是靠着反复阅读这本书后面的美味图鉴,靠着想象那些文字描述的味道,来对抗饥饿,支撑着每天跟着大人们下地干活的辛苦。
如今,梦想中的美味原料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他怎么能不心急如焚?
“哦,那确实是可以吃了。”孙老栓听完,点点头。
孙二娃十分的激动。“那爷爷还在等什么,我们快弄些回去尝尝味道吧?”
他迫不及待的捞起自己的衣服下摆。
孙老栓板起了脸,“不能吃。还得再长长,长老实了,晒干了,壳变黄了,里面的豆子硬了,才好打下来卖钱换粮食。”
那场该死的暴雨和雹子,把他家本就不多的存粮和地里的秧苗毁得一干二净。
接着又是瘟疫,虽然村里没人得,但也封了村,有钱也买不到吃的,更何况他们没钱。
那段时间,全家几乎是在啃树皮、吃树叶子过日子,后面山上长出了野菜,这日子才好过一些,但也不多。
后来上面让种这个什么黄豆,其实大家心里都有些不得劲,怕种不出来,又怕种出来了卖不出去。
可这是上面交代的,他们又不敢不做。
最后只能硬着头皮种起来。
不过有些人家聪明,只是种了一部分,剩余一些田地种了其他东西。
村里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做的。
但孙老栓家不一样,除了留了几分地用来种平日里吃的蔬菜之外,所有的地都用来种黄豆了。
因为他家是推豆腐的,他想着哪怕最后卖不出去,他也可以用来推豆腐卖。
所以地里这些黄豆,是全家人勒紧裤腰带、眼巴巴盼了三个月、指望着用来换救命粮的,哪能因为嘴馋就糟蹋了?
孙二娃一听爷爷这话,小脸上的兴奋瞬间垮掉,嘴一瘪,眼圈就红了,拉着爷爷的衣角不松手,带着哭腔哀求:“为啥呀爷爷?书上都说能吃了!肯定好吃的!我就尝一点点,就一点点!你看这豆荚多胖乎,煮出来肯定香!爷爷,求求你了……”
孙老栓看着孙子那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心里也是一酸。
再看看地里那长势惊人、豆荚累累的黄豆,说心里不痒那是假的。
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吃过刚长成的嫩黄豆是啥滋味。
往年种的那点老品种,产量低得可怜,豆荚瘪瘪的,就算结了几个也是留着彻底长老、晒得梆硬,磨成豆面掺在杂粮里吃,哪舍得在青嫩时候摘来当菜?
可如今……这新种的黄豆,长得也太好了!
好得让人心里发慌,也让人忍不住想尝个鲜。
“行吧行吧!”孙老栓终究是没抵住孙子的缠磨和那翠绿豆荚的诱惑,松了口。
但立刻竖起一根手指,严肃叮嘱,“就弄一点!给大家伙都尝尝啥味就行!”
“还有,别摘好的!捡那些被虫子咬过的、鸟啄了的,或者歪瓜裂枣的摘!好的、饱满的不准动!那是要留着卖钱的,知道不?”
“知道啦!爷爷最好啦!我最喜欢爷爷了!”孙二娃破涕为笑,欢呼一声,立刻撩起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褂子下摆,做成一个临时的小布兜。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寻找目标。
“啪!”
孙老栓的大手毫不客气,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孙二娃伸出的手背上,声音清脆。
孙二娃哎哟一声,缩回手,低头一看,手背立刻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