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自认倒霉,以为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暂时歇了心思,但那股邪火,却烧得更旺了。
田小娥和黑娃的事,却在原上悄悄传开了。一个年轻寡妇,一个扛长活的光棍,夜夜宿在破窑里,这在恪守礼教的白鹿原,简直是伤风败俗,炸开了锅。
族里的老人们坐不住了,纷纷去找白嘉轩。
白嘉轩,那个永远挺直腰杆,把族规乡约挂在嘴边,仿佛自己是白鹿原道德标杆的男人,终于出面了。
这天,白嘉轩带着两个族老,沉着脸,来到了破窑洞前。
黑娃刚好不在,田小娥正在窑洞外晾晒衣服。
白嘉轩站定,目光如炬,扫过破败的窑洞和站在那里、身形单薄的田小娥,眉头拧成了疙瘩。
“田小娥。”他开口,声音沉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可知罪?”
田小娥转过身,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慌和无措,手指绞着衣角:“族长……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白嘉轩冷哼一声,“你与鹿兆谦无媒无聘,私相授受,夜宿于此,败坏了白鹿原的风气!触犯了族规!你还敢说不知道?”
他身后的族老也厉声附和:“伤风败俗!不知廉耻!”
白嘉轩上前一步,腰杆挺得更直,仿佛代表着天地正气:“按族规,淫乱之徒,当沉塘!念你初来,若肯即刻离开白鹿原,永不再回来,或可网开一面!”
阳光照在他脸上,严肃,刻板,不容一丝一毫的“污秽”。
田小娥看着他那张脸,前世被所有人指责、唾骂、最终被那冰冷梭镖刺穿的绝望和冰冷再次涌上心头。
就是这个人,和他的规矩,把她逼上了死路。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脸上的惊慌和无措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妖异的平静。
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在白嘉轩和族老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缓缓伸手,探入自己的衣襟内侧。
然后,摸出了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白玉质地,温润通透,雕刻着繁复的鹿角花纹,中间刻着一个古体的“鹿”字。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却刺眼的光泽。
她将玉佩举到白嘉轩眼前,声音清晰,不再有丝毫怯懦,只有冰冷的嘲讽:
“白族长,您说的族规,管不管得到鹿家嫡系长孙的头上?”
白嘉轩的目光猛地凝固在那块玉佩上!
他是识货的!那确实是鹿家的祖传玉佩!是鹿子霖他爹临死前亲手传给长房长孙鹿兆鹏的!怎么会在这个女人手里?!
鹿子霖再混账,也不可能把代表长子长孙身份的祖传玉佩给一个外人,尤其是一个他企图染指的女人!
除非……
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砸进白嘉轩的脑子,砸得他眼前发黑,那挺得笔直的腰杆,几不可见地晃了一下。
田小娥看着他那骤变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她轻轻抚上自己还完全平坦的小腹,声音不高,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白嘉轩和族老的耳边:
“白族长,您们德高望重,见识广……”
“不如帮我断断,我这儿,该姓鹿呢……”
她眼波流转,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白嘉轩瞬间惨白的脸,轻轻吐出后半句:
“……还是,姓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