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就被其他人用眼神制止了。白嘉轩还躺在这儿,现在谈这个,太难看。
但心思,已经活了。
田小娥听到了风声。她让黑娃扛着一袋精细粮食,去了鹿三那儿。
鹿三自从被田小娥“点醒”后,更加沉默寡言,但对白家的事却格外留意起来。
黑娃把粮食放下,硬邦邦地说:“小娥让送来的,说您不容易。”
鹿三看着那袋粮食,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黑娃按照田小娥教的,看似随意地嘀咕:“族长怕是……哎,听说族里有人想推孝文上位?孝文那人……哼,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假正经,肚子里坏水更多,要是他当了族长,咱们这些得罪过白家的,还有好日子过?”
他说完,也不看鹿三的反应,扭头就走了。
鹿三看着那袋粮食,又看看黑娃的背影,再想想白孝文平日那副眼高于顶、算计刻薄的样子,心里那点对白家的旧情和忠诚,彻底凉了。不行,绝不能让白孝文上台!
鹿三开始主动去找那些同样对白孝文不满、或者有自己小算盘的族老和农户,私下里嘀咕:“嘉轩是不行了,但族长的位子也不能随便给啊!孝文年轻,压不住阵,而且他爹这事……名声有亏啊!咱们是不是得推举个更厚道的人?”
流言悄悄转变了方向。
田小娥又让那些苦命女人去散话:“听说当年白嘉轩发家,是用龌龊手段强占了鹿子霖家最好的水浇地,才起了势……”
“可不是,表面仁义道德,背地里……啧啧。”
这些陈年旧账,真真假假,在白嘉轩垂死、鹿子霖倒台的特殊时期,被翻出来,格外具有杀伤力。
白嘉轩偶尔清醒时,听到仙草吞吞吐吐转述的这些流言,眼睛瞪得几乎凸出来,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有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他一生最看重的声音和脸面,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被彻底剥落,踩进了泥泞里。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白嘉轩没能再醒过来。
他死了。死不瞑目。曾经挺得笔直的腰杆,佝偻着,缩在冰冷的炕上。
白家一片悲声。但在这悲声之下,却暗流涌动。族老们聚在一起,商议族长人选。白孝文一身孝服,脸上带着悲戚,眼神却热切地扫视着各位叔伯。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支持他的人寥寥无几。更多人推举了族里一位年纪较长、性格懦弱但辈分高的老人。
鹿三甚至公开说:“嘉轩走了,我们难过。但族长之位,关乎全族,得慎重!孝文还年轻,得多磨练磨练,跟着老族长多学学再说!”
白孝文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鹿三,看着那些眼神躲闪的族老,终于明白,他爹的时代过去了,而他,并未顺利接掌权柄。他看向窑洞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一定是那个贱人搞的鬼!
田小娥没去白家吊唁。她站在坡上,看着白家方向飘起的白幡,脸上无悲无喜。
第三个。白嘉轩,你终于带着你的规矩和脸面,一起烂进棺材里了。
最大的两块绊脚石搬开了。但田小娥知道,事情还没完。白孝文恨她入骨,族里那些老家伙也只是暂时压住了心思。她需要更稳固的保障。
她开始频繁地让黑娃去镇上,用鹿子霖“贡献”的钱财,大量购买粮食、布匹、盐巴等紧俏物资。
然后,她以“积福行善,为未出世的孩子祈福”的名义,将这些东西,通过那几个苦命女人,悄悄分发给原上最穷苦、最受欺压的人家。不要钱,只要他们记着这点“好”。
同时,她也让黑娃有意识地去结交原上那些同样被边缘化、但对白家或鹿家心存不满的年轻后生,请他们喝酒吃饭,称兄道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