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安氏陵容,谨以残魄告于九幽之下:
我本绣娘之女,父靠母艺得官,然宠妾灭妻,母目盲心死。幼时见母夜半挑灯绣百鸟图,十指皆疮痍,父竟持银纳新欢。及至选秀,钗裙寒素,遭夏氏辱骂,幸得甄氏解围簪海棠。彼时月光洗阶,犹信深宫有暖。
入宫始知,拜高踩低乃常态。眉庄得宠时内务府殷勤备至,妾居偏殿冷灶,炭火常熄。初侍寝夜,浑身战栗如秋叶,龙床锦缎刺肤生寒。陛下斥我怯懦,岂知我畏非君威,乃世情凉薄也!
甄姊助我以歌邀宠,然闻其侍女嗤妾“伎伶之流”。皇后赐妾息肌丸习冰嬉,虽得暂宠,然终身不育。最痛处,非躯骸受损,乃甄姊赠浮光锦与浣碧时笑言:“赏你亦无妨”——妾视若珍宝之物,于她不过寻常施舍。
吞苦杏仁时,忆及三人初入宫共拜明月。今眉庄血崩而亡,甄姐姐熹妃还宫,我成皇后杀器。临终泣血:“皇后杀皇后!”非为赎罪,但求撕破凤座伪善。黄泉见母,当泣问:若终生采桑于乡野,可免此孽否
附泣血词
《锁朱门》
海棠犹带露华新,浮光已染血痕深。
冰嬉碎骨成燕影,香药蚀喉作鹂音。
九重宫阙吞弱魄,三更鼙鼓催命箴。
来世莫生官家院,桑田织就布衣衾!
是我一生所写,哼~这该死的人生
可我竟然重生了
当系统用冰冷的声音告诉我:“抽去情丝,换你重生。”再睁眼,我已是容色倾城的安陵容,却再也感受不到世间情爱。
选秀那日,我垂首沉默,皇帝却对我的冷淡一眼惊艳。华妃赐下的赏赐我原封不动送回,皇后召见我便称病回避。私下里我只靠着刺绣卖香度日,静待宫斗风暴过去。
唯独那次御花园折梅,偶遇皇帝我转身便走。他却在身后沉声:“站住,抬头看朕。”我回眸瞬间,六宫粉黛无颜色。纯元故衣事件爆发那日,我将关键证据悄悄递给了甄嬛。皇后倒台时我在宫中调香,门外突然传来太监尖声:“圣旨到——”“安氏接旨,特赐姓钮钴禄氏,为钮钴禄凌柱义女,晋封贵妃。”新帝弘历登基那日,我终于将毒药倒入安比槐的酒杯。他临死前瞪大眼:“你为何。。。”我垂眸轻笑:“这一世,我不再是你们任何人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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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先于五感,沉浮于无边虚妄。
最后烙进魂魄的,是那股甜腥气。苦杏仁的味道缠绕着舌根,腐朽的生命力一丝丝从躯壳里抽离。恨吗?或许有过。悔吗?来不及了。最后剩下的,竟只是一片荒芜的空洞,和那彻骨的冷。
然后,一个绝对冰冷、毫无活物气息的声音,劈开了那片死寂的黑暗。
【检测到强烈执念:不甘、悔恨、求生。符合绑定条件。】
【交易内容:抽去情丝,换取重生之机。是否接受?】
情丝?那是什么?是听到“姐姐”称呼时心头那点微暖?是皇上偶尔眷顾时那份虚荣悸动?还是对那个人…那点求而不得、辗转反侧的妄念?那些东西,暖不了心,救不了命,留之何用!
一股撕裂魂魄的剧痛猛地攫住了她,仿佛有什么扎根于灵魂深处的藤蔓被硬生生连根拔起,痛得她几乎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痛楚过后,是更深的冷,一种万物皆寂、波澜不起的绝对平静。
【交易成立。情丝抽取完毕。赠送附加礼:皮相·清冷绝尘、柔弱绝美。】
【重生节点:选秀前。主线任务:生存。警告:情感缺失可能导致行为偏差,请谨慎模仿情绪。】
再睁眼。
视线先是模糊,映入手工精细却略显陈旧的天青纱帐顶,空气里有淡淡的、熟悉的劣质薰香味道。身下是坚硬的板床,硌得纤细的骨骼微微发痛。
她动了动指尖,触到身上盖着的半旧锦被,冰凉滑腻的料子。
“容儿,你醒了?”一个略带怯懦和担忧的声音传来,门帘被挑起,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妇人端着温水走进来,眉眼间能看出昔日风韵,却被岁月和愁苦侵蚀得黯淡,“明日就要选秀了,怎的还贪睡?快起来再练练仪态,你爹爹…”
安陵容(她知道,这还是她的名字)转过头,看向这一世名义上的母亲“林秀”,那张脸能勾起一些遥远的记忆,关于畏缩、关于眼泪、关于无声的乞求。心底却一片平滑,无爱亦无怜。
她依言坐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陌生的轻盈与滞涩。目光掠过床边梳妆台上那面模糊的铜镜。
镜中人,苍白,瘦弱,墨发如云堆泻,衬得一张脸小得惊人。眉眼依旧有旧日的轮廓,却仿佛被冰水淬炼过,剔除了所有暖色与烟火气,只剩下一种脆弱的、易碎的清冷。唇色极淡,如同初绽的白梅瓣,下颌尖尖,脖颈纤细得似乎一折就断。一双眼睛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原本的形状,却黑沉沉的,像两丸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映不出丝毫光亮,也无波无澜。
绝美,却美得没有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