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庚一夜没睡。
他在书房坐到四更天,面前摊着军报,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张脸——那张糊着血、带着恨、宁死不低头的脸。
前世他也是这样。从她逃出赵家大院的那天起,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次闭上眼睛,就梦见她在外面受苦,梦见她对着柳天赐笑,梦见她临死前都不肯叫自己一声名字。
这一世,她就在西跨院,隔着一道墙、两重门、三重锁。离他不过百步。
可他还是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张吉安在门外低声禀报:“旅长,盯柳家的人传消息回来了——柳家老两口今早天不亮就背着包袱出了城,往南边去了。柳天赐本人还在军营,没动静。”
赵元庚端起冷掉的茶灌了一口,茶汁苦涩,让他清醒了几分。他问:“凤儿昨晚怎么样?”
“回旅长,五姨太后半夜靠在床柱上眯了一会儿,没再寻死。丫鬟们守了一夜,换班的时候说五姨太什么都没吃,水也没喝。”
赵元庚把茶盏搁在桌上,力道不轻不重,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去厨房,熬一碗小米粥。加红糖,煮得烂烂的。半个时辰之后端过来。”
张吉安愣了一下,应声去了。
赵元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光刚刚漫过东墙,把院里的槐树影子拉得老长。西跨院那边安安静静的,安静得让他心里发慌。
他太了解她了。她不闹,不是因为认命,是在攒力气。攒够了,就该出事了。
正想着,一阵刺耳的嘈杂声从后院传来。
是个女人的尖嗓门,声音穿透两重院子,清清楚楚地落进赵元庚耳朵里:
“——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不过是个盗墓贼的女儿,仗着一张脸被旅长看上,就敢拿腔作势了?昨晚上洞房都没入就寻死觅活的,装什么贞洁烈女?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出身!”
赵元庚的脸色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没动,只是重新端起茶盏,慢慢地又喝了一口。茶比刚才更冷了。
他在等。
等看这个女人会怎么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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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跨院里,徐凤志听见了每一句话。
额头上的伤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手腕上的勒痕也涂了丫鬟送来的药膏,她倚靠在床柱上,一夜未眠,脸色苍白得像纸,唯有那双眼,亮得骇人。
院门口站着一个穿桃红衫子的女人,二十七八岁年纪,瓜子脸,眉眼生得妖娆,嘴唇涂得鲜红,此刻正翘着手指指着西跨院的院门,声音又尖又脆:“你家主子呢?怎么,撞了墙就起不来了?叫姐妹们进去瞧瞧啊,看看新娘子到底生得怎么个天仙模样,勾得咱们旅长连体面都不顾了,大半夜的下那种命令——什么五姨太最大?这不巴掌大点地方么,轮得着一个盗墓贼的女儿来充大?”
说话的正是二姨太。
她身后还跟着三姨太,以及四五个丫鬟婆子,浩浩荡荡一群人,把西跨院本就窄小的院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守门的两个丫鬟拦在门口,赔着笑脸说二姨太请回,五姨太身子不舒服,不方便见客。二姨太哪里肯依,声音反倒拔得更高了。
徐凤志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往耳朵里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