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春压低声音:“夫人……车里,有人请您过去。”
虞满心头微动,这做派……她放下碗,起身走到那辆青帷马车旁。车帘依旧垂着,但靠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冷冽墨香。
她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伸手,轻轻掀开车帘。
车厢内光线有些暗,一个熟悉的身影靠着车壁,双眸微阖,似乎正在小憩。他穿着寻常的靛青布袍,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风尘仆仆,眼下有着比她更严重的青黑阴影,眉宇间难掩倦色,但面容依旧清俊。
正是本该远在江南的裴籍!
虞满瞬间睁大了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惊讶或询问。身体先于意识行动,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手脚并用地迅速钻进了车厢,同时对车外的文杏和山春快速低语:“你们驾车跟着,先回喜来居!”
文杏显然也认出了车里是谁,尽管惊愕,但训练有素,立刻点头,山春迅速接手了这辆青帷马车的驾驶,并示意自家车夫处理坏掉的车轮。
车厢内空间不算大,虞满钻进来后,几乎与裴籍挨着坐下。她这才回过神,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先是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个遍。没有包扎的伤口,没有不自然的动作,除了显而易见的疲惫,似乎并无大碍。
她的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忍不住伸出手指。
指尖还未触及,那双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了。
略淡的眼瞳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幽深,映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虞满像是做贼被抓了个现行,猛地直起身,眼神飘向车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天光,干咳了一声。
“想做什么?”裴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虞满定了定神,也压低声音,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你……你怎么回来了?”圣旨明明让他留驻江南,这才几天?
裴籍看着她,那双因为疲惫而显得幽深的眼睛缓缓眨了眨,吐出两个字:
“想你。”
虞满:“……”她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惊讶转为一种“你逗我呢”的荒谬感,甚至还带着点受不了的嫌弃。
裴籍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从善如流地改口:“回来瞧瞧你种的菜,长势如何。”
虞满一脸“你看我信吗”的表情:“你认真点。”
裴籍微微偏头,似在认真思考,然后道:“哦,江南事务暂告段落,我向陛下告假,回京休沐,探亲。”
虞满:“……”她无语地看着他,圣旨上“便宜行事”、“留驻江南”言犹在耳,这假是这么好告的?还休沐探亲?
就在她准备继续问时,裴籍忽然伸出手臂,将她轻轻一带,搂入怀中,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处。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一字一字,缓缓落入她耳中,再无半分玩笑之意:
“第一个。”
“小满,我很想你。”
……
宫墙深深,褚太后独自坐在窗下的紫檀木榻上,面前小几上,那封被褚延宗拆开后又合上的密信,静静地躺在那里。信笺的一角被捏得微微发皱。
她回想着方才兄长离去前的那一幕。
在他说完那句之后,便又径自开了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
“太后娘娘,您心中其实早已清楚。殿下的子嗣血脉,早在……之后,便已然断绝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无波:“也正因如此,草民当年才会替一人……亦是替己身赎罪,立誓永不踏足京城,不涉朝堂,不问旧事。”
他说着,直接伸手,拿起了那封信,毫不犹豫地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