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上,只有四个力透纸背、却让一切算计落空的字:
“裴籍未至。”
褚延宗的唇角,甚至极轻、极快地扯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混合了讥诮、了然的情绪。
他举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朝着褚太后虚虚一敬:
“草民,告退。”
话音落下,他将茶杯不轻不重地搁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响。随即,他撩袍起身,拂袖转身,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行至殿门处,他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话,随着穿堂风,幽幽飘回:
“还请太后娘娘,看在草民这幅残破之躯,已无几年活头的份上。”
“高抬贵手,莫要再将那些不知旧事的无辜之人,再牵扯进这泥沼之中。”
说完,他一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身影消失在殿外明亮的日光里。
殿内重归死寂。
吴嬷嬷轻手轻脚地送走褚延宗,回来时,便见太后娘娘正望着墙上先帝的画像出神。
“他出京了?”褚太后的声音有些飘忽。
吴嬷嬷低声回禀:“回娘娘,褚先生并未立即出城。老奴按娘娘吩咐,准备了车马住处,但褚先生婉拒了,只说在城中尚有故友需拜访几日。老奴……不敢强留。”
“如此……也好。”褚太后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那些微弱的波动已然平复,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她做事,从来不会后悔。
布局、试探、收网,皆是深思熟虑。虽然江南传回“裴籍未至”的消息,按理足以让她暂时安心,证明裴籍至少没有与李晏余孽立刻勾结,但她生性多疑,尤其此事涉及那个她心头多年的刺,故而才不惜以旧情、甚至带着胁迫,将兄长“请”来,再做最后一次试探。
兄长的反应,还有他看到“裴籍未至”四字时的轻蔑……这一切,本该是让她彻底放心的答案。
或许只是巧合吧。
可为什么……心里那块石头,并未完全落地
她想到裴籍那张脸。
清俊,温润,年轻……可某些角度,某些神态,尤其是那偶尔沉静下来、眸光深邃的模样,总让她心头莫名一跳,恍惚间,仿佛与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的影子重叠。
罢了。
她强迫自己收回思绪。
或许,真的只是巧合。世间相貌相似之人何其多。自己近来,大约是思虑过甚,有些魔怔了。
“吴嬷嬷。”她轻唤。
“老奴在。”
“点上安神香吧。今日……有些乏了。”
“是。”吴嬷嬷应声,熟练地取来香具,将一小块气息清冽宁神的香饼放入博山炉中。淡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渐渐弥漫开来。
褚太后不再说话,只静静靠在榻上,合着眼,仿佛真的倦极欲眠。吴嬷嬷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
那句话的甜蜜代价,虞满在马车驶回喜来居的路上,便真切切地体会到了。
裴籍说完,整个人直接侧身倒了下来,将头枕在了虞满的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