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穴位,关乎苏姑娘的生死,若是有丝毫偏差……”
本已进了两分的针尖又收回来。面前人的手颤得愈发厉害,便连视线不清的我都能感受得到。半晌,慕渊颓然将针扔至地上,泠然说:“去,将鹤老请来。”
“……是。”
非烟转身离开,剩了我与他独处在房内。他冰凉的手指触过我的脸颊,半是自嘲半是无奈道:“你在恨我?”
我不置可否。
他又道:“便是你恨我入骨,又能如何?”
确然,依我如今之能,已无法再做些什么。索性别过头,合了眼,将他从视线里抹去。大致是困极,我也不知自己是睡着还是昏了,等再度有意识时,是被他人说话的声音吵醒。
慕渊问:“你说,治不好,是什么意思?”话中语气,是少有的惊慌与失措。
有人回答:“王爷,并非老朽不尽力。苏姑娘周身经脉受损,且手筋脚筋皆已断裂,即便好生调养,做个普通人当是没问题,只是,若想再入武道,却是万万不可能了。至于……”
“说下去。”
“至于姑娘的一夜华发和眼疾之症,当是受了严重打击使得她五脏受损,郁结心中。老朽治得了身,却治不了心。王爷,恕老朽无能为力啊。”
慕渊久久无语。我看见他紧握的五指间,似在滴血。
我又偏过脑袋,借着薄弱的光亮去打量说话的老者。我对他还有印象,当年慕渊病重,他在王宫门口指点我去找秦风峡的蛊医,与慕渊一同设了个局来骗我。
我想,慕渊恐怕这辈子都没相信过,我苏愉悦当真可以为了他舍弃生死,所以,才会有这一遍又一遍的试探。
到头来,谁付了几分真意,谁又错许一腔痴情,都不重要了。我与他,早该了断。
他们后面的谈话我没有再听,神识恍恍惚惚的,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已然辨不明黑夜白昼。
我像步上了傅瑾的后尘,常常觉得身在梦中,有时睁着眼思绪也不知转回了哪一年,就看见小叔和李婶在我面前晃。后来,还有辛沭,还有慕向南……
极少有时间清醒过来,我通常都会看见慕渊在我身旁守着。依旧是从前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眼神里好似多了些什么情绪,我看不分明,也不愿再去揣测,只用一种麻木不仁的表情看回去。若是逢上他给我喂药,我往往会悉数吐出来。每当如此,他便似笑非笑的问我:“阿悦现在如此恨我吗?是恨不得我死,还是,连恨都不屑了?”
我眯着眼睛,像听不懂他的话。
反复多次后,他终于不再执着的喂我喝药,连吃饭都换了非烟来伺候。我偶尔迷糊得认不清人,便会顺从的咽些东西下肚。非烟尚以为我已经放下恩怨,试图说起慕渊的相关,我就会掀翻碗筷。
后来,慕渊买了许许多多的话本来念给我听,像是幼年教我读书时那般,极尽耐心。除了喝茶润喉的间隙,他几乎不曾停歇。每每都要至夜里二更天,才回房去休息。他每念完一个故事,便会问我,阿悦喜不喜欢?我不回答,他便自顾自的答,当是喜欢的吧,从前你最爱这些风流才子俏佳人的桥段。
是啊,那也是从前……
到得次年二月底,我终于能稍稍下床走动。慕渊请了一个戏班子,想让我听戏解闷。那台子在屋外搭了大半个月,戏子唱了十几场没人看的独角戏,我都从未迈出过房门一步。
至夜,慕渊来与我一同吃饭。
非烟知事,做的全是我往常爱吃的菜色,脆皮烤鸭,爆炒醉虾,白灼青笋。慕渊将虾剥了壳递到我嘴边,我漠然的闪躲开,他又放进我碗里,道:“听闻,你已经能拿筷子了,自己吃饭应是不成问题。”
我恍若未闻。
他接连剥了好几只虾,“唱的那几出戏你不喜欢吗?你喜欢听什么?我让他们唱便是。”
我仍旧沉默。
那时,我着实很想回他一句,这些年,我唱的这出痴傻如斯的戏,可还合你心意?但终究没出口,只是望着跳动的灯花出神。
他又接着说:“我让非烟给你做了件狐裘,再过几日,想必能做好。到时,我同你出去走走,去看雪原的极光,如何?”
我站起身,扭头往床畔去。
蓦地,“啪”的一声响,竹筷被重重拍在桌上,慕渊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顿道:“苏愉悦,六个月又三日,你是否打算这辈子都不再和我说话?”
我驻足。
“你想用这样陌生的表情,面对我到何时?”明明嘴角是噙着弧度的,可那双灿若辰星的眼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