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仅剩的人性,在逐一死去。
我将轻剑再进了十寸,毫不留情的穿透过自己胸膛。
慕渊倏然睁眼。
许多人在呼唤我,我却不想回应。我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寸骨头血脉,都只剩下眼前人。我爱了许多年的人。我靠上慕渊的肩膀,抱紧他,以从未有过的紧密。
我哽咽着说:“慕渊,这样,能不能,治好你的病了?”
“这样,你肯不肯相信阿悦,真的能为你舍弃生死。你肯不肯相信阿悦……从来不曾骗你。”
他的手一颤,轻捧起我的脸。逆光下,泪自他眼眶滴落,溅在我眉心。他的唇覆上我的额头,分明凉得没有丝毫温度,我却不知所由的感到温暖。
他一字一顿道:“生当复归来,死当长相思。”
我很满足,满足得失了全身的气力。我望着他笑,一如十年前。双手不听使唤的松开他肩头,我往后倒去。那时,灿烂的霞光透过云霭,风姿无匹的人向我伸手。我的指端从他掌心滑过,渐失了知觉。黑暗席卷,我再看不清这世间的所有,亦包括他,我心心念念的慕渊……
后来,我想起许多事还没交代,譬如,李婶还等着我回去和她唠嗑,这大概已经不现实,毕竟我就算头七回门,李婶这凡夫俗子也看不见我。我希望她莫哭,年纪一大把,哭瞎了以后还怎么照顾自己,顺便,我觉得早年风华谷那管家王老着实不错,和她还挺般配,她应该考虑来发夕阳红。
还有我那兔崽子徒弟,这货的喜酒我还没喝到,暂且记在账上。
是了,我也忘了让苏涵每年多给我烧点纸钱,毕竟就算在地府,我也要做个脚一抖,满身就掉金粉的土豪。
最后的最后,我还很想给身边人嘱咐一声,洒家的墓碑一定要大,一定要写清楚镇国府武力担当这七个大字,最好再加上美艳妖娆,智商碾压等等词汇。千万别他令堂的给我整些什么坊间黄书收集大手,不然我晚上一定找他谈人生。
想这一世临到头,也就这样过完了。
往常总觉岁月苍茫前路无尽,原来,人活着的日子,都是要倒着数的,过一日,便少一日。
好在不亏,想着治一个人的病这么久,最终,还是让我治好了。
只是,稍有遗憾呐……
还没与他共游天下,还没跟他儿孙满堂。
都留待下一世罢……下一世,希望他得人真心待之护之,不必再受此生痛楚。
我的慕渊。
念想完这诸般,我本想踏上黄泉路寻寻故人。结果,一道光束照来,我福至心灵……
醒了。
昏昏沉沉的翻身坐起,我茫然打量着身周的一切。一张床,一张桌子,四张椅凳。我以为自己眼花,再一看窗外,阳光万丈,莺飞草长。
我小心的走出门去,极目所见,是没膝的浅草漫山遍野,飞花交织满天。及地长裙的女子推着轮椅,其上坐着月白衣衫的人,他手里抱着一盆花,目光涣散。
我迈过去,甚至不敢呼吸。
非烟说:“你醒了。你已经睡了整整半年有余。”
“王上放下了仇恨,还是让你和主人离开了。”
非烟又说:“主人战中收招犯了武学大忌,武脉本就已受损,将你带离王宫后,他便支撑不住了。是鹤老拼尽全力保住他性命,可是,他也成了一个活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也许,一世都醒不来了。他唯一执着的,只有这盆韶语花。”
非烟的泪散在风里。
我的白发轻轻扬起。
我趴在他腿上,含泪而笑:“慕渊,等这盆花开,你就醒来,可好?我与你,去看雪原的极光,嗯?”
恍惚中,似有个声音在回应,他说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