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些飞舞的残肢、喷洒的血链不断扩散,谁的膝盖骨打着旋滚过来,拖出一条暗红线。受这条线指引,决斗人群纠缠扭打着奔过隔墙,你就这么被莫名其妙卷入其中。想解释,低头一看自己拖鞋早被血染红,莫辨色彩……你当下大吼一声,操起滑到脚边的锤,把依旧握住柄的那截左臂抹下去,加入混战。
在血海肉山里,那些业余时间读到的法医学术语都冒出来,化作实体,从容不迫砸在眼前疯狂的决斗者身上,散得从头到脚都是——
硬脑膜外出血,蛛网膜下腔出血,钝性心脏损伤,闭合性气胸;肝破裂,胃壁全层破裂;以及各式各样开放性或封闭性骨折。
你想着,这个时间,世界另外的地方一定还有人和你们一样,嘶吼着进行各式各样的决斗。据说几百年前的人类不会轻易决斗,那时,“偶然”很容易在人的身上留下疤痕,一块疤留了就是一辈子;那时,“命运”很容易带走人的生命,人死不复生。因为容易受伤,因为生命脆弱,人类小心翼翼活着,善待自然万物。
你又想,这个时间,世界另外的地方也一定还有人和你们不一样,只是刚睡醒,坐在窗边悠闲品茶,读陌生语言写成的辞书,看峰旁海岸的浓云堆积出暴雨来临的讯息。
出神仅一秒,额头传来灼烧感。是那个瘦小的人抡起砍刀撩过你眉梢。左眼看见的世界一下成了地狱,你顺手砸出刚抢来的扳手。对方倒下。世界突然缄默,远处角落血流涌向排水孔的悉索声刺疼耳膜。你虚右眼,盯向尸山血海对面唯一站着的人。他生一张正义的面孔和一副自信的身板,是这场决斗里唯一没有受伤——准确说是没有受严阻性创伤的人。他的伤口全部在PCP作用下愈合,重变回白皙肌肤。这人周身散发出战无不胜的王者气息,脸色却白得吓人。你在平时很难见到这种表情。
他终于意识到人数不对,不,更直接地,他看见你额头持续不断流下鲜血,领悟到决斗者中混入了非PCP接受者。这样就违反了决斗法。
但你冲眼前的学生会长摆手,慢慢趟着血水走向出口。脚边,那些呻吟着的肉体在重塑,远处,已有不太严重的人站起来找寻自己的断臂。有人没了眼球,只好躺在原地聊天。你用粘滑的钥匙拧开柜门时,学生会长追过来。
“我们开会的事,不要说出去。”他说,不像讨价还价,更像命令。
你点头。
他犹豫了,似乎心有愧疚,又问:“怎么做到的?”
你转过身,发肿和正常的眼双双看向他。
“认真做就好了。”
“我们也是在认真决斗,这次是意外。”
你摇着头笑出声,像落水狗喘气。
“你们认真,只是在决斗这件事上。我不认真的话,会死的啊。”低声说着,你双腿一软,坐到长凳上。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学生会长还在说着什么,有“保送”、“选择”这样奇怪的词绕在耳廓,偏进不了脑子。
就是这时,隔着通风橱朦胧的光,你第一次听到那曲子。
既远又近,欲扬又止,那该是号声,但完全没有印象中小号特有的向上的活力。说提不起劲也不确切,非得形容,就好似独自战斗着、却并不害怕死亡的弱者。于是,羸弱的肉体反过来被强大的心灵包裹住,排遣不了临阵的兴奋与恐惧,全化成音符流转而出。甚至连音符都不贴切,这已不是曲子,更像是一段文字、一首诗……
写给亡者的情书。
你闭上眼,安静地、近乎享乐地听,直到世界一个劲倒退、倒退出后脑勺可以感觉到的,极远的彼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