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树林如沉睡的黑色迷宫,稀疏的树木围成道道树墙,把空间分割成看似连接却不能通过的凌乱的几何格子,火光闪耀的圆点像是迷宫的入口,稀疏的部分就像是出口。张文志的摩托从树木间飞出,然后在落地的一瞬间加速,贴着地面窜出去,一个大圆球从迷宫里跳跃而出,在摩托落地的地方溅起一片泥土,然后再次跳跃与摩托开始了一场猫捉老鼠的比赛。
作弊!张文志从后视镜看到甲虫的动作,第一个念头竟然这样奇怪。他感觉到随着甲虫的靠近,摩托车也跟着一阵阵的颤动,六十多吨的大铁块儿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大坑,他不敢想象自己被踩一脚会变成什么样子。
摩托在起伏不平的地面上一蹦一跳,每次急转弯都把车体几乎笔直地竖起来,张文志侧扭着身体防止摩托翻车。他听到身后的甲虫跳起的声音,但是落下的时间却比刚才的长,对方越跳越远,慢慢适应了全地形车的节奏。摩托刚刚做了右转的动作,一个沉重的物体就从天而降,溅起的石子崩在张文志的脸上,轮胎在光滑的球体表面划过,张文志随着轮胎在甲虫的大腿上的起伏跳动,上牙磕下牙发出一连串“咯哒”声,他刚刚从甲虫身上离开,身后的甲虫再次跳起来,摩托后轮也跟着飞起来,差点倒栽葱翻过来。张文志咬紧牙关使劲向后靠,把胳膊的关节拉的噶吱作响,背后的肌肉绷的快要抽筋。车体又倒回水平,他把右手的油门拧到最下面,摩托划出一道积小的弧形,几乎在原地绕了一个圈,背后就再次响起轰隆巨响。
张文志觉得背后的风紧追自己,一会儿一步的让他甩不开。他还没打算把这条命交给阎王爷管理。他躲过了两次脚踩,不敢再用简单的蛇形跑,只能无规律的东一头西一头的乱窜。他一个做了急转弯,车体在地上横着漂出去,结果他听到清晰的金属撞击声,原来摩托直接撞在刚刚落在地上的甲虫,这回甲虫没有再跳起来,而是伸腿顶了一下,张文志的身体也跟着向外侧倾斜,他觉得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近。
这下要交待!他呲着牙,瞪着眼,绷着脸,急中生智,踩着座椅,手拉着车把,利用外侧轮几乎竖着从甲虫身旁驶过,然后在回到水平的一瞬间猛加油门。
他看了看油料表,虽然上面的指针还在一半以上,但是他更郁闷了。如果我死的时候,还剩下这么多油,那多窝囊啊,传出去丢人。他苦笑一声,原来人到快死的时候,想法这么古怪。
“蚊子,回来!”他的耳机里是熟悉的声音,声音不急不燥,稳重而亲切,把他的焦虑吹到九霄云外。
“没忘了我!”
“还贫,回来!”
“有办法?”
“回来!”
刚才离开还算简单,但是回去就不那么容易了,甲虫的踩踏逐渐准确,每一次都在摩托不远处,把张文志的心脏快挤出来了。他不记得上回胸口的小鹿乱蹦是什么时候,不过这回是彻底不会忘记了。几次碰撞把摩托的挡泥板和护板撞的稀烂,张文志的舌头也被上下打架的牙齿咬伤,他顾不上疼痛,含着舌头,不敢再骂娘。
眼看树林已经在前方了。他还不清楚是让自己钻进林子,还是在林子外转圈。他们准备好了吗?他走神了几秒钟,仅仅几秒钟,差点变成他的最后绝唱。
他觉得自己的后背被重重的踢了一脚,摩托的后轮越来越高,视线里面的树林抬升到天空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凹凸不平的地面。他把自己缩进扶手后面,跟着摩托一起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尾追而来的气浪把摩托拨的在地上乱滚,车轮撞在一块儿半埋在地表的石头上,车体横着飞了出去,张文志也被甩出老远,滚了几下,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觉得天旋地转,周围还没有停止翻滚,下意识的扭动身体,想让周围的世界停止转动,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使不出一丝力气,他只好躺在原地,任凭月亮在视野里绕着他跳舞。
甲虫一脚踩在摩托上,油箱里面剩下的汽油在重压下喷射成油气,瞬间爆发成一个大火把,迸溅的汽油附着在甲虫的腹部,继续燃烧。张文志勉强抬起头,顺着脚边的火光,看着了在火焰中迈步朝自己走来的甲虫。“好大一颗熏蛋。”他刚说完就发觉舌头正在流血,痛的他不敢在说话。
北京烤鸭,黄焖丸子,岐山臊子面,火腿炒竹笋,广州烤乳猪,大盆菜。他躺在地上数自己没吃过的美食,口水在舌头上打转,混着鲜血一起被咽下。“下辈子不当兵了,”他喃喃自语,但是却又抱着一丝希望,“死名车,再不出手,我咒你天天被车撞,到死也娶不着老婆。”
甲虫光滑的外壳裂开几道口子,乳白色的灭火剂扑灭了身上的火焰。它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朝如死猪一样躺在地上的张文志走来。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没有再抬头看,而是在心里把陆虎骂了七八十遍,“你死哪去了?你让我回来的,在磨蹭什么?”
甲虫走到张文志的侧面,被火光映成橙红色,像是熟透的卤蛋,它慢慢的抬起一只前腿。张文志看着阴影笼罩在自己的上方,椭圆形的大脚抬到半米高的位置,随时可能会落下。
他不甘心的抬起手,但是身体的每寸肌肉都在疼痛,痛的让他失去了反抗的勇气。虽然还能**两下,但是他肯定是躲不开这一脚了。
“我,”后面的脏话还没有骂出口,他听到了坦克的并列机枪的呐喊。老战友没有忘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