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工智能政府开始运作后,通过的第一件法案就是对所有新生儿进行眼球改造。人类接受的信息有90%都来自眼睛,为了将所有个体纳入“拉斐尔·加罗法洛”的监控中,所有婴儿的双眼晶状体都必须埋入监控芯片,芯片将永远跟随他们长大直至死亡,作为他们身份的证明和永远的囚笼,直接接收他们所见的一切并远程实时传输到各地区的信息处理节点。
紧接着眼球监控,起着核心作用的就是模式识别模块。先驱者用百年的时间搜集无数的数据来对这个前所未有的神经网络进行预训练,最终成功令它高度收敛在最优解。能对人本身的动作、周围环境的变化,乃至唇语来判断这个人所说和所做,甚至能在犯罪者犯罪之前就判断出他的犯罪倾向并报警。
但再完美的系统也必然有其局限,大厅通道的广角摄像头捕捉到了调酒师的身影,却未能预警翻飞在她手中的干冰爆弹,尽管那属于受到管制的危险品。白天鹅庄园金碧辉煌的大厅,熙熙攘攘的上流人士,比基尼女郎看到了她,高昂起头似乎在示威,下颌还带着晶莹的水珠,而莹根本没有在意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人,她们轻描淡写地错身而过,至此余生不再相见。
三分钟后,一声巨大的爆响在宴会桌上出现,调酒师留在桌上的雪克壶,盖子被膨胀的干冰顶飞,一团炸开的浓厚白色云雾弥漫在穹顶的大水晶灯下,折射出如梦似幻的璀璨星光。
惊恐的尖叫把静驻门外的两名执法者吸引,人形机器双眼亮起进入搜索模式的绿色灯光,拨开人群来到狼藉一片的宴会桌前。它们的光学气体成像仪没有检测到任何有害化学物质,爆炸物探测器亦未发现威胁,现场并无人员伤亡,只有几位男士和女士被轻微冻伤。拉斐尔·加罗法洛给出回归安保状态的命令,两名执法者扭头走回原位,将现场留给人类处理。
趁着一片混乱,莹走出了宴会大厅,避开执法者的耳目进入了另一个地下室,那里连接着通往白天鹅庄园外的安全通道。
庄园主千恩万谢,试图挽留杜韵留下尚未结束的宴会,但眼科医生以事务缠身的理由婉拒了他后便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现场,撇清关系。等到李先生知悉宴会上出了什么事,杜韵已经来到豪华庄园的门口,在直属拉斐尔·加罗法洛控制的执法者面前扬长而去。
他并不担心同伴的安危,因为他已经从曾让管家生气不已的梨花木装饰上读出行动成功的信号,那几根翘起的木刺排列成盲文,翻译出来是一个短短的词“完毕”。
“盲”是个已经褪色了的词,只要大脑完整,不需要眼球就能通过假眼的电刺激接收到外界信息。布莱尔盲文在盲人消失后也逐渐消亡,直到拉斐尔·加罗法洛正式取得司法权的那一天,眼球监控系统已经提前百年植入了人类的眼中,在欢呼犯罪终于被抹杀的乌合之众中,一小群人惊觉而起,它又在历史的深处被人挖掘出来。
医生的手指轻轻摩挲,树脂电路手套还戴在手上,指端传来的触感无比细腻,他从口袋里一张小小的塑料卡片上读出接头的位置。这种被称为“盲片”或“盲卡”的卡片上雕刻有浮点。盲片塑料的反菲涅耳衍射制造工艺很容易骗过高分辨率摄像头,让它检测不到表面的小点,电塑工艺使得它极易加工,成为躲避拉斐尔·加罗法洛传递各种信息的载体。盲卡一直活跃于地下灰色组织的信息传递中,是与一次一密齐名的加密法。
盲卡上的地址指向港湾区的一个小饭馆,眼科医生稍有犹豫,中心城区人向来很难适应港湾区油腻的空气,更不要说那里行色匆匆心怀鬼胎的人们。他只听闻地下黑市的老巢设立在乌烟瘴气的港湾区深处,像是蜘蛛的巢穴,丝线从里向外密布四方,拉斐尔·加罗法洛则如同呼啸的风,从蜘蛛丝间漏过。
三天后,2590年3月22日,新亚欧大陆岛,南海大陆架城,港湾区。
“干杯。”
肮脏的红木桌边,卡维尔·雷泽诺夫死气活样地举起酒杯,何等干净利落的致辞,和他那双罕见的铁灰色眼眸相得益彰。杜韵有些不高兴,似乎是因为不时飞过的几只苍蝇。莹依旧面无表情,四平八稳坐在椅腿长短不一的胶椅上,面前摆放着一碟干瘪的炒青豆。
“干杯。”杜韵不忍心冷场,只得又举起酒杯:“祝贺我们的行动成功……”
莹用眼神制止了杜韵接下来的所有话,眼科医生顺着她的眼神朝饭馆一角看去,一个隐藏在阴影中白色摄像头。即使是在落后中央城区整整一个时代的港湾区,系统的监控依然安然落脚。
“没关系,你继续说,不要碰关键词就行。”卡维尔·雷泽诺夫眼神飘忽不定:“东西鉴定完了,是真货。”
杜韵的眉毛跳了跳:“真的是……?”
卡维尔·雷泽诺夫点点头,他的手指在桌下敲出简短的摩斯电码:没错,《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盲文版本。庄园主没有动过那本书,所以不知道夹在书页间的秘密。
杜韵的手也放在被木板遮蔽的位置:你们的情报非常精准,甚至精确到了书页的具体位置。
卡维尔·雷泽诺夫不着痕迹地笑笑:杜先生的渗透能力也让我们惊叹。你是我见过的最强大的渗透工程师,为莹破解系统门禁和书房闭锁的过程十分精彩,加上你本身是个足够优秀的眼科医生,使用专业知识编出一个谎言,成功地拖住了李先生。
杜韵:不,李先生的眼疾的确非常严重,我只不过让它听上去更严重了些。说到这个,我更敬佩的,是你们的先期信息搜集,我从来不会想到能从垃圾筒中收集到如此多的信息,庄园地形图、建筑细节统统被你们推导出来,令人叹为观止。
卡维尔·雷泽诺夫:一点不足挂齿的社会学攻击而已。
莹咳嗽一声,打断了两个男人长篇大论的惺惺相惜:“互相吹捧就不必了,我们来谈谈接下来的事情吧。杜先生。”
杜韵尴尬地笑笑,他差点忘记了自己的承诺。阳光下的眼科医生的另一身份是水底的渗透工程师,他的家里藏有大量的未被销毁的盲文专业教科书,得以自小接触被系统禁止的知识,唯独对系统的渗透攻击情有独钟。多年后,无数次在系统的眼皮底下越过红线,触碰禁区已经成为他一个小小的爱好。一个月前他从黑市的情报网得到消息,珍贵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纸质盲文版随着一批藏书被白天鹅庄园主人收藏,他做好了倾家**产的准备寻找队友,没想到自称为半吊子社会工程师的男人没有收取任何费用,只是提出互相帮助的要求。
“渗透工程师,我们将拿到你要的东西;作为回报,你也帮我们做一件事。”
他的要求已经得到满足,如今正是偿还之时。就像点亮的阿拉丁神灯,他就是从油灯里钻出的巨大蓝色皮肤灯神。
饭馆的厨房和外厅有一个短短的廊道,恰好是拉斐尔·加罗法洛摄像头监控的死角。杜韵和卡维尔·雷泽诺夫装作途径这里去往洗手间,却在此停步,背对而立,以防被对方眼中的虹膜芯片识别出自己的唇语。
“那么,杜工,我这里有一个新的合作邀请。”
又是一个失眠的晚上,杜韵久久看着眼前的咖啡说不出话,氤氲蒸腾的雾气让他想到那天晚上深沉的大雾。他从那个饭馆踉踉跄跄地回到家中,途中穿过湿漉漉的小巷,心脏一直在反常地剧烈跳动。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再年幼,已经成熟得能够单独一人越过雾中的黑暗,但当他从饭馆走出小巷的时候,才猛然想起,小时候他并不怕黑,也从来不怕孤单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