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深层体表伤,整个喉咙都被割断。最锋利的流线刃刀口,但又有平造刃的钝击痕迹,杀掉天妇罗的武器看上去曾经被重新磨刃,但又没翻新完全。至于手法,天妇罗本人的实力你我都知道,能一刀解决他的人,不是我能看出来的。”
药师拍拍手,从血已经流干了的天妇罗旁站起。检查队友的尸身时,守护者的语调依旧平静,面具甚至未歪斜半分。他把手上的血迹揩在风衣的下摆,望向陷入深思的守护者领队,并将余光留给他们沉默的新队友。
“我无论是谁干的,都要宰了这家伙……”
在已显暗淡的火折子光亮中,野川龙一观察着血迹的溅飞方向,整齐划一,典型的喷溅型血迹形态,来自颈动脉断裂后的喷溅性大出血。药师所说没错,天妇罗真的是被一刀致命,毫无反抗的机会,他们在炼油厂的搜索中相隔并不远,身经百战的守护者不可能没有呼叫支援的觉悟,唯一的解释是偷袭。谈到刺杀与速度的艺术,必然提起奥伯丁守护者家族,其鬼魅般的拔刀术,灰门守护者一直有所耳闻,在流传于各个港口的传闻里,将其添油加醋为“穿行在影子里,唯有亮光才能逼退的鬼影”“没有实体的猎喉人”,虽然在水手们的口中他们是滋生在黑暗的冷血恶魔和无情杀手,所有描述也语焉不详,但是野川龙一知道,那是他们的同行。
守护者领队的推断已经无限接近真相。守护者苏诺亲手**的剑术师,卡维尔·雷泽诺夫在进入开阔的炼油厂后,生物雷达发现了首当其冲的杜韵和天妇罗两人,守护者在接近杜韵即将动手时被黄雀在后的卡维尔·雷泽诺夫杀死,就像飘**在空中的纸人,毫无防备被神速出手的菊一文字则宗精准斩断喉咙。如果不是他认出了杜韵的声音,这里的尸体就会是两具。
野川龙一微微眯起眼睛。守护者横行在地下海未曾遇到敌手,代代相传秘而不宣的系统专业训练方法绝非自学成才能相比。不同港口的守护者们至死不相见,唯有传递命令的信使往来于风帆之间,尽管他不相信这会是一场血腥内战的预兆,但此刻也未免有些许动摇。
出乎他的意料,一路上没有任何表示的“夜叉”此刻抬起手,指向尸身不远处被紧紧关闭的电控门,那是药师和野川龙一都颇有默契地忽略掉的地方,绝不仅仅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能撬开这扇门。守护者们从图书馆的书籍中窥见过地上科技的蛛丝马迹,深深敬畏之余,他们唯一的一丝好奇被箴言“非礼勿动”抹去,如今绝不敢越雷池一步。
两个守护者不知该是为队友的主动而惊喜还是该为过界的建议而苦恼。夜叉静候片刻,在两个队友看来像是低头沉思,而实际上,合金身躯包裹着的超短波快速跳频发信器向中央系统机房发出信号,拉斐尔·加罗法洛通过无线专用信道很快回应了它发出的请求。
大门突然在一声机构运作的声响中被打开,两扇合金优雅向两侧滑动。
野川龙一和药师眼神复杂,对新世界的好奇、对未知的畏惧、对选择的犹豫、对守护者天职的责任感交织在能面背后的双眸。
“队长。”
药师的声音传来,野川龙一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根尚未熄灭的烟头,即使浸透鲜血,但仍能看出残留的些许花火。
“他们还没走远。要上吗?”
野川龙一长长出了一口气,抚平心脏的跃动,他们都缺少一个理由说服自己,此时终于可以一锤定音了。
“追吧。”
他的语气坚定不移,如同坠入湖中的巨石。
灰门港地下一百米,中央系统十三号核心机房。
白色烟雾在无数服务器之间腾空而起,在空中幻化无数形状。浸润在久违的烟草时光中的卡维尔·雷泽诺夫像往常一样轻轻抬头,在禁烟标志下掸落烟灰,丝毫不顾忌正在全速运作的拉斐尔·加罗法洛核心机组,如果他还能看到烟雾和无数管线混杂在一起的梦幻场景,必会抄起纸笔,表演他徒手解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好本事。
木杖在钛与铝铸就的地板上敲出干哑的音符,卡维尔·雷泽诺夫在第一百二十七个高大的量子计算机伺服器前停下,杖刀轻顿,划下最后一个休止符。
“帮我看一下,这台服务器的编号是不是127。”
杜韵低头将手电凑向他手指的位置,合金铭牌“127号服务机组”,液氮流动的声音从机壳里透出,像是大海的波涛。
“没错。”渗透工程师起身:“这是什么?传说中的中心核心系统,拉斐尔·加罗法洛的心脏?”
“稍有偏差,这里是次级储存机组。储存重要视觉监控视频及metadata,核心处理伺服器机房还要走更深更深。”
他的语气带有一丝飘渺和漠然。黑暗中,唯有机体的蓝色LED微光勾勒出社会工程师的轮廓,卡维尔·雷泽诺夫站姿依然笔挺,他从衣袋中掏出一个移动硬盘。
“这是一串指令,十五个可执行文件,填充式寄生型文件传染病毒。能够攻破拉斐尔·加罗法洛监控视频储存模块的shell,强行增删文件,先代渗透工程师的伟大作品。我们所有行动的依托是一个简单的核心权限漏洞,我们为之付出一切,两代人的泪水、鲜血、生命还有以百年计的时光,如今所有都将在十五个小时内结束。”
权限漏洞。渗透工程师的心重重跳了一下,最致命的社会学漏洞,不同于其他程序性漏洞,它们也许会导致某个模块的崩溃,也许会导致某次执法行动的失败,也许会拖慢整个系统的运算速度,但未曾有一种漏洞如权限漏洞一般致命,让人类直接拥有反身控制拉斐尔·加罗法洛的潜在可能性。正如人们无法拒绝法律的程序正义,系统也无法拒绝权限的程序正义,所谓阿喀琉斯之踵正是如此。
卡维尔·雷泽诺夫将服务器外板盖撬下,杜韵为他将移动硬盘的接线插到一个空缺的接口上。硬盘的指示灯亮起,如同划破黑暗的金色曳光弹,带有阵阵灼热的呼声,象征着战争的降临。
盲眼的男人摊开双手:“我知道你想问很多。但让我先讲个故事,再对你提出一个请求。”
杜韵从裤兜里掏出最后一根烟,放在社会工程师的手上,并把打火机送到他嘴边:
“说吧,我在。”
四十三年前,也就是2580年,西海大型勘测被启动,一百二十四名气象局外勤工作人员被外派到西海勘测水文环境,这是自核战后第一次对西南海域的高精度勘测。以往的GIS系统依然基于战前的国家大地平面控制网,吃着中国地质科学院和测绘局留下的老本,用着严重过时的测绘数据,直接导致沿海船队出了大陆架就要走偏的尴尬局面。
我的父亲,维克多·雷泽诺夫,节点系统下属气象局气象勘测办公室主任,还有另一位水文勘测办公室主任参与了这次远征。一切看起来都是官方程序,没人知道Sz6计算中心数据主管批准这次勘测的真正原因,真正原因是为了找到犯罪池的物理位置,数据主管“星期六”和我父亲是多年至交,尽管我从未见过他……别惊讶,我也不知道前因后果,也许那会是另一个故事了。
星期六阁下下令采用人工携带设备一线勘测,出动海事局的地效翼艇艇队,没有采用任何无人遥感科技,当时对外的宣传口径,一是空基平台的水下探测依然无法达到所需精度,二是西海复杂的雷暴环境对设备有着极大干扰,三是给战后才出现的西海放置海底地震检波器、更新OBomNode海底节点)。而第四个理由只有我们知道,星期六阁下从过往的西海海文报告中推测犯罪池通过洋流与外界连接,我们要借此进入犯罪池。
我们成功了。在海底漂浮半个月后上浮,很幸运地发现了灰门,但尽管我们之前已经接触到有关犯罪池的绝密报告,但真正直面它的时候依然无比震惊。蒸汽时代,真正的蒸汽时代,尚且带着血腥与野蛮,我亲眼见证铁矿矿主鞭打工人,就像早已消失的奴隶制;也见证海上的战争,被迫蒙住双眼跳入海中成为鲨鱼饵食的俘虏;还有地下海的守护者们,他们以传说和鬼怪故事的形式存在于船员的交谈中,从未露出水面。在那里我们小心谨慎地伪装,直到我们检测到炼油厂的未知信号,前往检查时发现对外信道的存在,构造了一个数据包发送至外界,我们的网络工程师截获了它,但无法破解拉斐尔·加罗法洛对它的加密,我们需要一个渗透领域的专家,这就是你我故事的开始。
四十三年前,维克多·雷泽诺夫发出数据包后十五分钟,离苏诺离开地下海还有七星期。2580年10月15日,青藏高原,旧唐古拉山脉。
远望咆哮在山巅的白色云团,包裹着白色光学伪装衣的男孩摘下右眼的微型射电六分仪,借昏暗天光裸眼凝视黄金云晕,评估着此处的信号云衰率。盖革检测器的报警音已经响了很久,刀锋般锋利的疾风刮起他的防寒斗篷后摆,网络工程师打开甚远红外探测仪,一滴汗水从他鼻子滴到示波屏幕上,他很快脱下手套将它擦去。
核战后气象局的调查显示,核冬天导致的水汽、臭氧、二氧化碳环境的大幅度改变,大气留下的波段窗口区已经往远红外波段平移了一大段距离,拉斐尔·加罗法洛高级节点间的轻量级通信通过远红外波段进行,它所使用的频率正是与之远红外对应的超低频,这种高保真、隐蔽性极强的通信保证了信道的高度保密,量子通信的编码方式则令所有窃听者知难而返。有史以来,中央加密信道从未被任何图谋不轨的渗透者染指。
但神话将在今天落幕,绝密信道、反窃听机制甚至执法者都未能阻挡网络工程师的脚步,所向披靡的社会工程学攻击最终为他们撬开大门,他正在等待同僚维克多·雷泽诺夫返回的数据包,如同静坐池边垂钓的渔夫,等待甚远红外探测仪为他钓上水中游弋的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