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下回车的欲望越来越强烈,杜韵的恐惧达到了极点:“我他妈控制不住自己!”
肢体神经官能症,中老年人中风的前兆,其症状包括肢体麻木、昏沉嗜睡、精神不振、神经衰弱。病因病机多为情志郁怒、饮食不调、劳累过度、气候变化、行血瘀滞。病患在日常生活应多饮红、白萝卜汤,辅以饮用松子酒。松毛酒的配方是一千克松毛,一点五千克酒,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妈的我到底又在想些什么?下肢静脉曲张什么时候会引起中风了……稳住!冷静!杜韵,冷静!你他妈该干什么来着?
渗透工程师挠挠脑袋,抓不到头发,只挠到了稀疏头发间的头皮。
日曜日:“我明白了。”
杜韵暴起,片刻后又蹲在服务器前捧着PDA:“你明白个什么卵!?”
日曜日:“暗示。”
杜韵长长出了一口气:“他妈的卡维尔·雷泽诺夫,死了也要算计我一把……”
日曜日:“深呼吸。相信自己。”
双拳紧握的渗透工程师终于破口大骂,他把PDA从机房一边摔到另一边:“我信你**,你知道我现在头痛得有多厉害吗?有人在用羊角锤在砸开我的脑壳,用吸管吸走我的脑浆!然后他们用光纤水晶头插进我的前额叶,就像用勺子将猪骨汤搅浑。我要死了!”
日曜日的声音从质量过硬的电容屏后传来:“那这个暗示一定植入得非常深,至少经过了三四层的强化。卡维尔·雷泽诺夫肯定在很多年前就谋划好了今天,如果你不按他的要求做,他就会启动埋在你潜意识的炸弹,让你代替他将拉斐尔·加罗法洛格式化……不,我认为他一开始就没打算亲自动手,因为只有你能做到侧信道攻击,取得管理员权限。这真的是……你知道吗,这就是我不敢和他本人见面的原因。”
晃晃悠悠走了一阵,杜韵又跌跌撞撞跑过去拿起PDA:“不行……我还要解决掉系统威胁度。执法者和守护者还在追杀我……”
日曜日:“调整系统威胁度的命令是systhreat,后面的参数是你的编码……你还记得自己的系统编号是多少吗?……杜工!你又打错命令了!快删掉!”
杜韵将PDA丢在一边,双手捂脸。从脑海深处传出的声音越来越大:“我……我要受不了了……其实他说得也没错,只有最纯粹的方法能得到最纯粹的结果。无论如何,能毁掉拉斐尔·加罗法洛,人类不也能有一个新的开始了吗?要死多少人,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那都是必要的牺牲啊!”
他的手指颤抖着伸向P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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渗透工程师久久盯着屏幕,像是等待数据主管作出应答,他没有等到任何回话,唯有一片空虚失真的呼啸风声,指尖垂下之际,最终只换来了日曜日的一声轻叹。
傅里叶先生认为,科学的主要目的是服务人类、解释自然现象;但像他这样的哲学家应该知道,科学的唯一目的是为了人类心智的荣耀。
——C·G·雅可比《给勒让德的信》1830年7月2日
知识管制系统的纹章便是剑与书,鹅黄盾面上的天蓝色长剑浮纹,覆于张开的纯白书页之间,作为持盾者的**人类和机器人分立两侧,上接雷云与闪电,指代系统天罚;下方本该写有铭言的条带空无一物,寓意“无言”。
我在Sz1节点度过了人生的前七分之一,这个徽记牢牢早已烙在内心深处。我见过人类与机械,目睹执法者把人们从蜗居中拖出,亦明了沉默是金的道理,唯独未曾触及钢铁打磨的锋利与羊皮写就的墨香。
西伯利亚北极大陆架渔业区,世界的极寒之地,那是我的故乡。蜷缩在寒冬的北冰洋海边,无数次听闻白猫头鹰的啼叫,我的手指抚过粗糙纸张的凹凸点记,内心不自觉一阵疼痛:啊,剑与书,它们真的曾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吗?如果不是的话,那么它们的影子又为何嵌在我的内脏?
“软弱和愚昧爬行在西伯利亚的土地,俄罗斯人的血液不再流动着坚强和智慧,我们的事业便是传火。”维克多·雷泽诺夫如此和我说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唇边的烟斗熏出一阵呛人的白烟,我们正站在北冰洋的冷风中,背后是延绵千里的西伯利亚北极大陆架城。他张开双手站在岸礁上,投下的影子如同黑色的十字架,在永不止息的波涛上颠簸。在那个瞬间我恍惚看到了海浪起伏组成的盲文,它只出现了一个刹那:“剑与书”。
那时我终于知道那句话的含义:人类心智的荣耀。而这也终于让我回忆起,北极圈的净空带尚能透过核冬天云幕目视银河,小时候的我也曾敬畏亘古流转的群星。十多年后,当我执起奥伯丁大图书馆的古卷,羊皮纸上的真正星图透着墨染的味道,那个煤油灯边的男孩竟不自觉潸然泪下。
人类已命悬一线,拉斐尔·加罗法洛的管制必须被毁灭,无法妥协也无须谈判。我必将知识的火种带回地上,哪怕付出鲜血和泪水的代价,哪怕背上屠夫的骂名——如果拉斐尔·加罗法洛的崩溃引起大灾难,但死去的不过是一群无知的猪猡!人类文明灿如繁星的智慧不容亵渎!那是伟大的探索者们心智的终极荣耀,又岂能用微不足道的人命来量度?历史长河浩浩汤汤,苦难和挣扎不过是它的惊鸿一瞥。
千百年后,复苏的人类必铭记我的牺牲!将我比作普罗米修斯,扭曲挣扎于高加索山脉之上,以血肉之躯面对啄食的巨鹰,至死不渝于传火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