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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无法控抑制地滚落。妈的,幸亏章鱼没有看到。
唉,让我直说吧。大学时代,黎梵夫人是我们所有人的梦,只是我的梦,做得比别人都更长久。你别笑。真该让你看看她五十多岁的面容——好像掌握了长生不老的秘诀似的!要命的是,在那精雕细琢的脸上,还流淌着温润的智慧,就像雨后新荷的光泽。她是我和章鱼共同的导师。你能想象,起初我是何等幸福!她的教室,在我看来,就是城邦大剧院的池座;在超现实的、绝美的颤音中,我迷醉得像一只闯入粮仓的老鼠。可是啊,不是有那么句诗么——“人和老鼠最好的梦想,往往落空”。黎梵夫人很快读懂了我炽热的眼神,她摇摇头,用沉稳宽厚的嗓音扼杀了我不切实际的幻想。
革命时代,我是她和章鱼的秘密同盟,忠实的信使。你别不信,我真心实意地祝福她与章鱼的结合,因为章鱼是我阴影之上的光芒,我无可救药地,成了他的追随者中的一员。你知道么?有些人,天生就是要做配角的。
“兰蒂,你错了。落叶人是被压迫的种族。你——就是压迫者!”
“兰蒂,你错了。从来就没有生而平等的世界。平等,是从斗争中来的!”
“兰蒂,你错了。需要唤醒的,不仅仅是落叶阶层,还有你忙忙碌碌的平凡!”
章鱼说话时,旋风般的气场,我是永远学不会的。如果听到一次,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宁愿舍弃一切,跌跌撞撞也要追随他的步伐。哦,这么说,好像我很伟大。其实我是怀着浪漫主义的、自我陶醉的、悲壮的、“失恋”的决绝,随章鱼浪迹天涯的。那时我已经知道他和黎梵夫人的事了——妈的,是章鱼自己告诉我的。
我立刻去找黎梵夫人。
“来吧,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她笑得如此开阔,仿佛青草如歌的远方。
房门在我身后关闭的瞬间,泪水无法抑制地滚落。
好了,不说我的傻乎乎的单恋了——你问黎梵夫人怎么会站在章鱼背后,义无反顾?告诉你吧,这神奇的女人,心里承得下山一般的沉重。
现在想来,黎梵夫人的前半生,可谓那个年代优秀基因人的缩影,精准犹如事先写好的脚本。她的父亲,是伟大的建筑师博济,我们那座城邦中最宏伟奇异的建筑,少说也有一半,出自他那令人赞叹的想象。黎梵夫人的母亲是生物学家,据说在人类基因改造的诗篇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她的婚姻呢,是典型的门当户对的结合——当时在学生中传闻,基因比对的吻合率高达85%。你以为这样的天作之合,一定会有举案齐眉、浓情如酒的幸福?正相反,这一对经历的,是天各一方、相忘于江湖的长夜。为什么?唉,你看我,光溜溜一条棍子,妈的,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黎梵夫人微笑着接受了命运的安排,直到章鱼出现,像一道闪电,刺破我们所有人虚伪的幸福。
我想,章鱼对黎梵夫人的影响,应该就像对我的吸引一样,横空出世,猝不及防。他那天马行空、落拓不羁的头脑,想必很早就在黎梵夫人的池塘里抛下一枚石子,漾起一片涟漪,绕过所有障碍,传遍每个角落,化作一池动**的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