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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雅,我的妻子,就像一块顽劣的石头,闯入我波澜不兴的生活。
你知道,在这南太平洋天堂般的海岛,海水永远明丽多姿,仿佛一杯色彩浓艳、让人昏昏欲睡的甜酒。这里的阳光率直而宁静,好像一首浅斟低唱、永远听不到起伏的歌。这里的天犹如倒过来的海,纯净得连一丝云都挂不长久。这里的风就是剪下来的阳光,连吹起的树叶,都千篇一律。
我的相敬如宾的父母,是粗心大意的孩童,将我像玩偶般从某个角落拾起,又随手丢在纯白色的、一望无边的沙滩。我是岛上唯一的孩子,在遇见那只鬼魂前,沙滩上的小蟹是我仅有的玩伴。阿雅告诉我说,她小时候常跑去街坊四邻家闲串,与同龄孩子嬉戏玩耍——我想,那该是多么动人的喜悦!
“就算没有小孩,也不能到邻居家坐坐吗?”她觉得不可思议。
唉,在这天堂般的海岛,人们很少往来交通。他们彬彬有礼,他们和蔼可亲,他们在路上空空如也地交谈,随后关起门来,酿造自己的安闲。他们的生活和我父母一样,精准、优雅、一成不变。就说吃饭吧,搭配均衡的果蔬沙拉、新鲜捞捕的海藻海鲜、有助安眠的营养牛奶——这是我二十几年不变、也从未想过会变的三餐食谱。
与阿雅相遇的那个神奇的夜晚,她娴熟地操纵红泥小火炉,魔术般为我烧了一顿热腾腾、香喷喷的夜宵。
“晚上……可以吃这么多东西?”
“饿了就可以啊——你不饿吗?”她那双白皙、灵巧的手,瞬间变得油汪汪、亮晶晶的。
我大快朵颐,我满心欢喜。我不知道她来自何方,仿佛一颗闯入云层的流星,只为唤醒我沉睡的生活。
“走啊,我们出海!”
“现在?已经半夜了啊!”
阿雅顽皮地盯着我:“在岛上生活二十年,你从来没有在半夜出过海?”
“出海做什么呢?”
“可怜的孩子,跟我走吧。我让你大开眼界!”
她没有吹牛。在微冷的海风里,我见到了平生未见的奇景——那些来自深海的浮游生物,微小如针尖上的天使,诡异如墓碑上的幽灵,它们在船桨搅动的水波纹里,发出夺目的、蓝幽幽的、星星点点的光,洒落在船尾,洒落在墨色的、光洁的海上。我把手探入水中,一条微缩银河从天而降,追随手掌的方向,闪烁绵延。恍惚间,我们不是在丝绸般的海上滑行,而是在遥远的、梦幻似的群星中游**。哦,群星,我有多久未曾仰望星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