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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以后,妈妈陪伴着我,一遍又一遍检查、演算,仿佛我得了重病,她就是我生命赖以延续的医生。多少个白露为霜的早晨、耿耿星河的夜晚从头顶滑过,爸爸每天都来看她,偶尔是鼓励,常常是劝说。
“不,我们没有失败。”妈妈告诉他,“我们接收到濒死者的信号,但短时处理的信息量远远超乎想象——就像用木桶收纳云中落下的雨。狄安,我们的方法是对的,但需要更大的计算系统,我们需要改造这台量子计算机!”
爸爸紧绷着脸。我知道他不会认同,但我也知道,他永远不会违拗妈妈。
他成功地从自由联盟拉到了些许支持。“辛亏一些人开始对图书馆感兴趣了。”他对妈妈说,“尽管出于不同目的——他们觉得你的事业,可以为新世界打造一页光明的开篇。”
成长令我兴奋,我能感到身体日复一日变得结实、灵敏。我能在更短时间内捕捉瞬息万变的光影,在更广阔的世界里编织它们的明暗。爸爸、妈妈不再是我的全部,我就像沉入深海的蓝鲸,贪婪地张开嘴,吸纳充斥四方的营养。我如饥似渴地阅读,整理从世界各地搜集的书,它们庞杂而相互矛盾,仿佛散落一地的积木。而我就是游戏的孩子,用它们搭建出一个又一个大相径庭的世界。
“看,这就是我要的,活的图书馆。”妈妈欣慰地说。
然而有如一时绽放的花朵,注定飘落成泥,妈妈的欣慰也注定无法持久。几天后,我们再一次经历了失败。
又是个温煦宜人的下午,墓地间迷失的风低回婉转,诉说一段陈年旧事,让人想到远方的海,舔舐礁岩的掌心。我渴求面前小桌上那向我敞开的灵魂,期待那飘摇的意识停泊在我的港湾。然而那躯体一分一秒冰凉下去,缎子般的思绪从眼角滑落,只有支离破碎的记忆,像被暴雨揉碎的花瓣,印刻我心底。
“毕竟是个进步。”爸爸宽慰道,“你看,有一些信息,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