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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妈妈的坚持,我再次经历了狂飙突进的成长。世界在我眼前铺张,明亮而宽敞。风中飞絮的去向、风沙的流动、落叶的轨迹,对我不再神秘,我能轻松算出它们的行踪。哦,我终于理解了妈妈:我们的世界充满了秩序,只要你拥有强大的头脑,就能看到万象的宿命。
爸爸搬进了维永山庄。“我已经把一切都卖掉了。”他苦笑着说。
宁静如同浓雾笼罩的山峰,妈妈缓缓说:“谢谢你……”
日益庞大的数据库,和日渐强大的运算能力,已经让我能够听懂弦外之音。我明白爸爸说“把一切都卖掉”的时候,他的无奈和悲凉。我也明白妈妈说“谢谢”的时候,她的歉意与决绝。我还从妈妈欲言又止的唇边知道,有些秘密,她从来没有对爸爸提及。他们都是含蓄、委婉的人类,从不把想到的话和盘托出——这是不是我需要学会的技巧?
“永生计划”渐渐广知为人。形形色色的濒死之人,病痛的、孤独的、绝望的、不甘的,接连扣响维永山庄的门环。他们带着乐观的、悲观的、感伤的、自恋的希望,期盼成为“幸运的第一个”。
然而他们都失望了。只在我身体里面留下深深浅浅的足迹——死气沉沉的、永远不会前进的足迹。我明白问题所在:是那致命的一次数据拥塞、欠缺的一次冗余清理、关键时刻的分毫延误……我竭尽全力要为一个个庞大灵魂留下重构的空间,然而日复一日,命中注定的错误,将一个接一个颤抖的生命,挥洒在星河浩淼的夜空。
从书中,我明白应该感到懊恼,但我没有——对我来说,那只是个名词。
爸爸和妈妈爆发了激烈争吵。准确地说,是爸爸在激烈申辩。而妈妈,只是像暴雨中屹立的铜像,颠来倒去重复着同一句话:“我们需要更大、更快的运算系统。我们需要资金。我们需要支持……”
“没有资金了,再也没有了!”爸爸说,“我们——我,你的父亲——我们已经把家都卖光了!自由联盟对你的兴趣早已消失。现在,休想再从他们手里拿到一分钱!黎梵,你有多久没有踏出这牢笼、看看外面的世界了?你可知,现在正是基因筛选如火如荼的关键?自由联盟把全部精力投注在普及基因筛选这一件事上。什么图书馆、什么‘永生计划’——他们不在乎!”
我忽然发现,不知从几时起,爸爸变得不再好看。在那蛇蜕一般惨白的皮肤下面,苍老的气息犹如野蜂飞舞,片刻不停地穿梭。仿佛什么东西在那里腐烂,从他的额头、眼角、唇边、颈项,透露出死亡的味道,隐隐约约,就像月光下的花影,就像面纱后的笑意。
妈妈黯然不语,她背对着我。我看着她的背影,明白是怎样的荆棘困锁我们的双脚,是怎样的洪流带走我们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