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控室就在主任室后面。三维投射的电子仪表、老式的操纵杆和按钮东一堆西一片,让这里混杂着未来科幻和蒸汽朋克的双重风格。马文开启了全体广播:“一分钟之后我们就会把波戈洛夫斯基先生、坎贝尔先生、梅塔先生送到与基地时间平行的1911年,不过除了赵重、周伟霆、贝拉斯克斯和司马高必须守在岗位,其他人不需要做任何准备。人类历史上第二次时空传输即将开始。”忽然,他觉得“历史”二字有点滑稽,他们不正是已经在逆时间旅行了吗?后续的念头如连串的气泡般冒出来:历史还是实存的吗?甚至人类、文明这些概念还有意义吗?
问了两次,能源室那边才传来汇报:“暗能量不稳定。我们上次传输工藤直树时,没试过让环流值推到最大……”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马文随即想到,现在也不是指责这位学生的时候。
赵重说:“肯定跟暗能量有关。”
“暗能量怎么会作用于可见世界的物质?”周伟霆驳问从耳机里传来。
“别小看它。你所在的这个宇宙的膨胀,也是由它来推动的。”盯着仪表板的赵重一锤定音地说:“这种震动是正常的。”
马文松了一口气:“任何一种交通工具在实际投入使用前都会经过千锤百炼,这个时空基地没有做过任何实际测试就投入载人航行,不出点乱子,我反而觉得不放心呢。”
像要嘲讽马文似的,尖锐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总控屏幕立即切换到问题发生地的视频。那是基地的主出入口。摄像机随着支架不住晃动,画面像战地记者的实拍一样。基地出入口的灯光时亮时暗,把一个闪烁不定的人影变得状如鬼魅。那个人径直跑到密码器前,脱开保险开关拉开外罩,一气呵成的动作表明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基地的主门慢慢打开。通道外一片漆黑,让人仿佛面对着一头巨兽的大口。
“这是谁?”赵重神情紧张。
恰好那人往后望了一眼,仿佛在确定有无人追踪似的。那张脸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
“生态室的郭工。”穆红河认出了那个不起眼的人。
马文冲向广播台。危急之下,他也不去找连通大门扩音器的键了,直接启动了全体广播:“郭工,请不要出去!”
画面中的人猛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在空旷的出入口回**,全身哆嗦了一下,他回过头来,大声说着什么,但总控室这边的喇叭没有任何响声。
“郭工打一开始就不相信基地已经进入逆时空旅途,总怀疑这是个阴谋。”蔡东衡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一把抢过马文的麦克风:“郭工,你在干嘛?外面危险。”
郭工认得是自己顶头上司的声音,他回话了。
蔡东衡摊开手说:“见鬼,他到底在说什么?”
穆红河赶紧把双向通话一栏的勾选上,对方的声音才实时传送过来。
“……我要回家了。”众人只听到郭工这最后一句话。
马文低沉的声音响起:“现在的基地已经脱离了原来的时空轨道,外面只是混沌的时空涡流。”
蔡东衡尽管不是物理学家,但凭常识他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大声喊:“郭工!危险!一走出去,你就会……”
他的呼喊戛然而止。
医务助理李洁第一个跑到基地出入口。她当年在协和医院急诊科当护士时,见过无数腐皮烂肉和鲜血淋漓的器官,但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却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那道帘幕是那么的幻丽、神秘,李洁不由得生出伸手去摸一下的冲动。
“我不建议你碰它,那可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一层薄膜。”马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洁连忙缩手,她定一定神,明白整齐地把郭工的大半个人切去的,正是这道犹如巨大的断头台上的利刃的帘幕。“谁搞出这该死的玩意儿?”她摇头说,看着马文脸上毫无表情,她明白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马文捂着鼻子蹲到地上,观察了一阵,小心翼翼地握着那对断脚慢慢往后拉。血似乎已经流干,骨骼和肌肉的断口十分平整。临离开前,他叹了一口气说:“幸好没有军火商从暗物质方向投入过研究。”但他随即想起,那又如何,世界不一样是毁掉了?
李洁这时才留意到穆红河也在身后,她觉得有点吃惊,眼前血淋淋的场景居然没有让这位冷艳的行政助理尖叫起来。
素来像马文影子一样的穆红河这次并没有跟着主任离开,她定神望着那层帘幕,自言自语道:“孩子,这个世界原来那么让人着迷。”
李洁走上两步问:“穆助理,你看郭工的……的……”她一时拿不定该说“遗体”还是“残骸”,便干脆指了指地上那双叫人毛骨悚然的断腿。
“医生通常会怎样办?”
“正规来说,会按医疗垃圾处理。”
“但这里不是协和医院。平常基地医务室产生的废物呢?”
“以前是密封起来,让补给车运走的,但现在……”她十分为难,基地里的垃圾是分类处理的,绝大部分得以回收利用。如果按相近的性质,把它扔到厨余垃圾堆里,很难想象生态室的蔡东衡打开绿色胶桶时会是什么表情。
“进入了高维空间的郭工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穆红河说,“我们帮他完整些吧。”她弯下腰来,从血泊中捡起两只断腿,扔到帘幕外面。
李洁期待着帘幕后传来两下重物坠地之声。
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