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电筒反复照射箱子六个面,无论外壁还是内壁都平整光滑;他又用手指丈量着内外的尺寸差距,没发现暗格。
他从顶部的圆孔把手伸进去,学着马文的动作,摸出一个球扭开,从中抽出一张纸,上面分别用中英文写着空调管理员司马高的名字。他把纸条塞回去,扭上小球,把它放到一边;又抽出另一个,这次里面纸条上的名字是医务助理李洁;第三个抽中的正是自己。之后,他把箱中近一半的小球打开,名字的主人部门、国籍、学历均不相同,没有规律,更没有重复。塑料球的大小、颜色、形状固然相同,其重量、温度、表面的光洁程度、接口旋钮的松紧度也完全一样,至少他手感如此。
他把所有小球放回抽签箱里,慢慢地搅动着。空心球与有机玻璃壁碰撞,产生浮脆的撞击声,但箱子里不同位置的声响并无差异。第二次抽签时,他还曾挤到前排瞪大双眼观察,但没发现哪个小球表面有奇异的荧光。
把马文两次当众抽签的情景反复想了几遍,他叹了口气,耳边回响起张筱茗临被传输前跟他喊的话:“向命运大声叫骂又有什么用?命运是个聋子。”性格倔强的她很喜欢欧里庇得斯的这句名言。
不知不觉间,蔡东衡双眼潮热起来。
每一秒钟,他都发现自己比之前更爱她。
幽暗中仿佛浮现着他以前看过的南京大屠杀的图片和视频。
忽然,外面传来了一阵紧密的脚步,还没等蔡东衡擦去眼泪,来人已停在仓库的门前。他赶忙抱起抽签箱躲到最后一排架子后,情急之下擦了一下架子的角,发出噌的一声。
幸好,异响被门把扭动的声音掩盖了。
“看到了,偷偷摸摸的,躲哪儿去?”门外传来了一位女子的声音。
蔡东衡一惊,正飞快地编着借口,忽听到走廊远处另一把女声:“你才偷偷摸摸呢。”
“怎么?是生态室那边溜达腻了,来换新鲜地方?”蔡东衡认得这是李洁。
那边回答的却是陈子良那把带着鼻塞的声音:“说起来,不知道是不是生态室的花粉,我今天鼻涕流个不停。”
“不一定关蔡工的事吧,”李洁嬉笑着说,“也许跟司马高有关。”
陈子良诧道:“司马高?”
李洁说:“他不是负责空调系统么?把文晴宿舍的温度弄得那么低,你衣服又不够……”
李洁走进仓库,打开节能灯。“在哪里?”
蔡东衡感到肾上腺素又在增加了,刚才编过的借口一时竟忘了个精光。
却听到仓库门旁的对讲机传出周伟霆的声音:“就在放细砂纸那排架,第一次抽签那天给马老师打造戒指时才用过的。”
然后是一阵像老鼠在杂物中乱窜的声音。
蔡东衡不敢想象要是被发现抱着玻璃箱躲在角落里,那位大大咧咧的姑娘会用什么频率尖叫。
“真没有呀。”李洁翻了一阵。
“怎么每次赵重要你找东西你就找得那么快……”
“不信你自己过来看。”
蔡东衡暗暗叫苦。
“……也许我去求赵重吩咐你,你的效率会高点。”周伟霆继续说完自己那句话。
“那祝你下次能中签,中世纪的女仆最听话。”说完,李洁大力把门关上。
“喂……喂……”对讲机内的人徒劳地喊了两声。
待外面的脚步远去之后,蔡东衡才再次打开手电筒,把玻璃箱搬回原来的位置。有机玻璃在微弱的光线下,映出一块湿润的区域,四只手指的形状清晰可见。他忽然想起刚才周伟霆说,那天曾给马老师打造过一只戒指。
戒指?个性稳重的马文难道也喜欢这种花哨的东西?
而且在第一次抽签那天?
这两条线索在蔡东衡的脑海里搅在一起,像两条互相缠绕的枝滕,往上延伸,穿过层层密密的花架,暴露在强烈的人工光线之下。
他再次将玻璃箱搬到地面,把里头的小球两个一组抽出来,互相贴着转动。当双手停下时,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是兴奋还是愤怒。
大地在震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明白地板确实是在震动,并非他此刻的心情造成的幻觉。他明白,震源是从隔离舱传过来的。
他熟悉这种震感。第一次时空传输时,他就在那里。
她也在那里。
蔡东衡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出了仓库。
他没发现,暗处还有一双眼睛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一双历经风霜的眼睛。
马文背着手从过道上走过,每次经过平滑的玻璃或不锈钢门时,看到的都是自己皱得更紧的眉头。穆红河跟在主任身后,与他保持着若即若离。她双手抱着文件夹贴在胸前,尽管如今已没什么公文需要处理,但这个动作能给她带来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