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黑影从众人身边掠过,来到垂死的少年旁,李洁认得那是城中人最为景仰的主教罗哈斯。之前她和贝拉斯克斯参观教堂时,跟这位主教见过一面,彼此还交谈过,当时主教对自己这位女“游客”的来历颇感兴趣。
这时,主教俯下身去:“忏悔吧,可怜的兄弟,祈求主宽恕一切罪过。”他在胸前划着十字。
少年嘴唇甫动,但汩汩喷出的血却把他的话淹没了。
当那女童跑到兄长身边时,他的双眼早已失去了光泽。
“愿仁慈的上帝接纳你到天堂。”罗哈斯低吟。
“不!”女童转眼间便失去了两位至亲。
“让我们一起为他祈祷吧。”罗哈斯对她说。
冈萨雷斯用白布捂着嘴巴,带着两个士兵走过去。
女童忽然从地上蹦起,治安官吓了一跳,本能地举起剑。但她却抓起罗哈斯主教的手背咬了一口。治安官仿佛见到毒蛇噬人的惨状,他大叫一声,抬腿把女童踹得翻了个跟斗。她后背重重地撞到城墙的垛口上。
“她被恶魔上身了,”冈萨雷斯按着剑柄说,“主教大人,不能留她在城里,不然魔鬼会伤害更多人。”
主教抬起右手,上面三个清晰的牙印渗出血来。他看着已经倒地的少年身上那些让人作呕的肿块,登时说不出话来。撒旦将会把毒疮粘满自己全身,过不了几天,自己就会坐在炉灰中,边拿瓦片刮着流脓的身体边咀咒自己的生日。他想不通。自己正直、敬神、远离恶事,难道……难道神真让自己像约伯一样承受考验吗?他仿佛听到神在旋风中重复着那句冰冷的话:“强辩者,岂可与全能者争论么?”
数十年来,罗哈斯主教原以为自己既已献身上帝,死亡早已等闲视之。但这死亡来得太突然,或者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太缓慢,让即将到来、但又不知何日到来的痛苦和恐惧放大到无以复加。忽然他觉得教义中不许自杀的规条是那么的不近人情。
主教脸上阴晴不定,灵魂仿佛出了窍。他竟没听到治安官说话,冈萨雷斯指着那个女童吩咐左右:“把这个小魔鬼推出城去。”
两个士兵望了紧闭的城门一眼,不知如何执行这条命令。
“从城墙上扔下去。”冈萨雷斯看了罗哈斯一眼,庆幸那个多事的主教还兀自出神。“尽量别抛到护城河里,万一有人喝了里头的水就麻烦了。”他一边督着两个士兵上前,一边晃着硬弓作势。
“你要赶跑她,就让她走下去吧。”贝拉斯克斯尽管瑟缩着,但发现自己无法对这种残忍的事视若无睹——尤其是在李洁面前。“那只是个小女孩。小心你的箭!”
冈萨雷斯把贝拉斯克斯的话当作揶揄,他阴着脸:“嘲笑我的箭法是要付出代价的!小伙子,你是外乡人罢?那也许是一种幸运。”
“什么?”贝拉斯克斯一头雾水。
“因为不用观看阿拉赫斯的尖叉示众,”冈萨雷斯问身旁的人,“犯什么罪要承受这种可怕的刑罚?”
“阻挠治安官执法。”一个机灵的士兵答道。
贝拉斯克斯打了个哆嗦,他想起了中世纪的一种叫“邪教尖叉”的刑具,它由皮带绑在犯人颈上,两头带尖叉的金属棒分别插入下颏或顶着胸骨。受刑者为减少痛苦只好伸长颈部,据说这样可以让犯人从此学会少说话多默祷。贝拉斯克斯不确定治安官说的“尖叉”是否这个意思,不过他宁愿不知道。
突然,一声震响,众人只觉得如耳边打了个霹雳。冈萨雷斯跟前的地面飞尘四溅,一股浓烈的硝烟味笼盖着鼻子。
贝拉斯克斯回过头来,只见李洁手里握着一把乌黑的东西,正是那天罗德里格斯在基地会议室里用过的柯尔特手枪。
李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似也没料到枪响如此骇人。“我不是说过吗,胖子,有危险的时候我会保护你的。”她艰难地挤出笑容。
贝拉斯克斯喉咙咕嘟一声:“不过下次最好由我先提出请求。”
那班中世纪的官兵尽管不懂得现代手枪,但外观类似的火铳却也见识过。城头登时大乱。
冈萨雷斯见这位长着东方面孔的女子说着异国语言,立即高呼抓住她。李洁眼见几个军士从不同方向靠近这边,突围出去已无可能。城头上有人还弯弓搭箭。危急之下,她把手枪指向治安官身边的卫兵,吓得两人连步倒退。李洁趁机冲上前,把枪口对准冈萨雷斯的额头,大声说:“立刻放下吊桥!”贝拉斯克斯把这句话翻译出来,顺手夺过冈萨雷斯手中的长剑。
“你们胆敢挟持伯爵大人的治安官?”冈萨雷斯恼羞成怒。“不要试图见识阿拉赫斯的刑罚。”
李洁察其神色便知其意。“不开城门放我们走,我立刻毙了你。”
贝拉斯克斯翻译这句话时,加上了脏话,也不知道几百年前的西班牙文里有没有那些词。
密集的脚步声环绕着他们,出鞘的长剑在阳光下闪烁。罗哈斯似乎渐从梦中醒来,他无力地挥舞双手:“大家别轻举妄动,这是一场误会。”
“主教,你若能劝服他们放下武器,我保证不以叛乱罪起诉他们。”冈萨雷斯尽量把话说得不失身份,但在被人挟持下,终归不敢用太强硬的口吻。他心底的算盘打得很精,除了叛乱罪,至少还有二三十种罪名足以让绞刑架问候这些异教徒。
“让我们出城。”贝拉斯克斯明白,这是一场输不起的谈判,他瞄了一眼城墙角的那个小女孩。“放这个女童跟我们一起走。”
“你们原来是魔鬼的同伴。”冈萨雷斯怒道。
李洁问明了他们话的意思,便喊道:“简直荒谬,鼠疫病人也是人!什么魔鬼?黑死病根本就是可以治的。”
贝拉斯克斯大声把这几句话翻译出来。
罗哈斯主教猛地抬起头来。
正在僵持之际,忽然远远传来一片马蹄响。一支马队旗帜猎猎地往阿拉赫斯城开过来。马背上的人个个英姿勃勃,为首者对着城墙这边不住挥手。他上衣外披一件椭圆形斗篷,斗篷系于胸前随风摆舞,脚踏长筒马靴。虽然只是寻常贵族的服侍,但举手投足天然有股凛然之气。冈萨雷斯看清楚旗面上那个十字架下穿着滴血心脏的徽号,当下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眼前的危局定可化解矣,忧的则是被两个连佩剑都没有的平民挟持,这种局面太丢人——实在不知该如何向突然回城的桑切斯伯爵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