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院子的对面、篱笆内有一间小屋,此前给乡村教士放置一些法器,此时清空用来做一间简陋的手术室。有个需要做肿块处理的病人躺在一块木板上,双腿被苦役犯戈麦斯坐着,后者的双手重重地按着其膝盖。一个戴着鸟嘴面具的人,给自己戴了两层手套,握着一块烙红的铁棒往病人的大腿上压。病人口里咬着一根树枝,当下身的黑烟随着烤焦气味升起时,他把一颗尖牙咬掉了。他吃不住痛,头一仰,碎牙直往喉咙里钻,竟把气管卡住了。要不是李洁赶紧上去在她背上狠捶了几下,让他把异物吐出,他只能回答圣彼得,到天堂的原由是窒息而非黑死病。苦役犯赶紧把一团黑色的黏糊糊的东西涂在患者伤口上,脓血和着那团东西顺着腿部流下。
贝拉斯克斯惊问:“这是什么?”
“连草药都不懂,你们算什么医生?”苦役犯没好气地说,他的嘴里带着一股恶臭,但在小屋子里贝拉斯克斯避无可避。他感到像挤在北京地铁里,面前站着一位肥肉吃得太多的老人,后者哼着曲儿把消化不良的胃气吐在自己脸上。
李洁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不在教堂内开辟一个地方来进行这种治疗了。
“这与其说是治病,不如说是折磨。”
贝拉斯克斯说:“古代的淋巴结切除,这种法子算先进的了。你总不能在没有麻醉剂的状态下,让他们像切牛排一下做手术吧。”
“别把我的胃口败坏了。”李洁说。
“况且,这些理发师也没有现代外科手术的常识。要是开刀后出现流血不止或者并发症,病人只好死在他们手上了。”
“等等,理发师?”
“你知道理发店门外转动的玻璃柱子,为什么是红白蓝三种颜色的吗?”
“自由、平等、博爱?”这六个字,李洁说得一个比一个小声。
“红色代表动脉,蓝色代表静脉,白色代表纱布。也有另一种说法,说是象征鲜血、绑带、水蛭,都是这个时代的医疗的工具,没错,包括水蛭。中世纪可没有专门的外科医生,手术是由理发师做的。因为他们帮人刮胡子,难免有刮伤人家的时候,日益熟练的止血技术,让他们最后成为了手术师。何况,这个时代的正规医生觉得手术只是手艺人的活,有失他们身份。”
“比八路军的条件还差。”李洁的懊恼心情又添了一分。自己不远万里、不远几个世纪,来到西班牙,可不是为了帮助西班牙抗击黑死病的战争的,自己更没有什么专门利人的精神。她偶一瞥见卡拉玛修女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心中不由一凛。为了得到伯爵的接济而到这个鬼地方来,实在是一招错棋,也许连教会的人都这么想。她心里头好像站了个司马高,露出嘲讽的笑容。
从小河那边,传来了马蹄与车轮之声,一辆敞篷的马车疾驰而来。车夫竟是一个腰间别着长剑的士兵,全身穿着隔离服、戴着鸟嘴面具。距离这边尚有一箭之地,士兵就停下车子,向这边猛挥手。那匹马胡乱地踢着腿,似乎前面那块土地有什么不洁之物叫它不安。马丁教士感到莫名其妙。士兵等得不耐烦,将车上两个人推了下来,拉马掉头,走的时候比来时更快。那两人掉在地上便没有声气了,宛如两坨包袱。马丁急忙跑过去,他的惊呼却比脚步还快:“快来人哪!”
李洁等人随后赶上前,原来方才那士兵扔下的两人身上均插着长箭。他们一个伤在肩膀,一个箭透小腿,躺在地上无法动弹,但口中骂声不绝。
贝拉斯克斯给李洁翻译:“他们说昨天受了冷,出门去集市时咳嗽了几声,结果被人跑到治安官那儿告发,今天被士兵从被窝里揪出来,他们想逃,结果就落得这个下场。”他想起了伯爵说“我对封地下的子民负责”时那轻描淡写的神情。
“真是胡扯!”李洁大踏步走向伯爵借给他们的马车。“得让这帮蠢货见识一下现代医学。”
“你去哪?”卡拉玛修女在身后喊。
虽然李洁听不懂,但从手势也明白其含义。“回城去。”
“他们说,我们不能回去。”贝拉斯克斯急道。
李洁顶回来:“为什么?”我可是卖艺不卖身的,她想。
一旁的马丁教士解释道:“所有到了疫区的人都要隔离起来的。”
“只要隔离措施得当,是不会有问题的。何况我们还注射过疫苗。”李洁摆摆手,示意贝拉斯克斯不必翻译这句话了。
李洁担心的事没有出现,司马高脸上没有嘲讽之色,有的只是忧心忡忡。这位空调工程师全无高级蓝领的本色,戴着黑框眼镜、举止斯文。在阿拉赫斯宿舍里无所事事的他,似乎比出城晒了一天太阳的李洁和贝拉斯克斯白皙很多。“成年人,闯了一次祸,就别犯第二次了。”他说。
“知道了,老爸,”李洁应了一声,“或者喊你爷爷更传神些。”她打开木箱。
司马高一手按在四维定位器上面:“提早启动这玩意儿,要是两个月后不够电……”
李洁往后一指:“胖子自有办法。”
“他脸上写的可不是这句话。”司马高说。
“让我想想……”西班牙人把下巴揉得像饺子面团一样:“机器最耗电的地方是坐标定位的模块,要是把这部分线路板的供电断开,功耗可以降低,降低60%左右。”
“在这种环境下,让机器的故障率哪怕提高1%都是犯罪。”司马高感到有必要提醒他。
“你要对马主任的选人有信心。”李洁说这句话的时候可不像有信心的样子;对于这位熟手的医疗人员来说,这种情况很罕有。
“你们有电烙铁么?焊锡呢?鼓风机呢?热缩管呢?”
“不要那么复杂,”贝拉斯克斯瑟缩着说,“定位器里有个摇头开关……”他轻轻揭开定位器的外壳,在第一层电路板上找到一个插着铝合金圆棍头的小开关。这小东西附近的线路板丝印着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和符号,顶部还有一个六角螺帽和垫圈,看上去就像低档玩具的配件。“本来是方便我们排查电路错误用的,在基地里就地取材,就用了摇头开关。”他腼腆地笑了笑,随即用食指轻轻地把金属小棍拨到另一端。“现在可以通电了。”他露出六岁小孩恳求父母批准吃冰淇淋般的眼神。
司马高哼了一声:“顺便问问马文联系上北京和南京那两批人没有。”
“暂时还没有,”马文的声音从定位器里传出,“不过我们正在想办法。你们那边还好吗?”
除了祈祷之外的办法?司马高心道。“我们三个都好,就是缺钱。能提前发这个月的薪水吗?而且用古西班牙的里亚尔支付。”
“可以啊,叫贝拉斯克斯给定位器加个银联划账功能吧,”马文笑道,“如果电量够的话。”
“他和李洁还真要基地帮帮忙。”
“说吧。赵部长、司徒博士都在这里。”
“林医生呢?”